許天站在市政府門口，盯著馬洋身後的六個人。
幾年沒見，花襯衫還是那件路數，人卻瘦了不少。
池思杰懷里的手提箱貼著中強科技的封條，四名工程師衣服皺巴巴的。
“寶貝先別開。”許天拍了拍馬洋的肩膀，“走，去我辦公室。”
馬洋摘下蛤蟆鏡，沖門衛晃了晃。
“瞧見沒有？市長親自接客。”
許天回頭瞪他︰“再貧，安排你住信訪接待室。”
“那可不行，我這張臉值錢。”
“欠收拾倒是真的。”
一行人進了市政府辦公樓。
辦公室內，馬洋沒說廢話，打開手提箱，取出兩部手機工程樣機。
機身比市面上的直板手機寬了一圈，正面只留下一塊三點五英寸觸控屏。
背殼還沒開模，用的是黑色工程塑料，側面能看到測試接口。
馬洋把其中一部推到許天面前。
“谷歌去年收購了安卓團隊，這部裝的是他們尚未公開的開發系統，渠道是我在 谷的老同事牽的，只拿到合作測試資格，離正式商用還早。”
他又拿起另一部。
“這一部，裝的是池思杰團隊改出來的底層架構。”
池思杰接過樣機，按下開機鍵。
十七秒，系統進入桌面。
他撥通馬洋的手機，通話正常。
掛斷後，又依次打開短信、通訊錄、音樂播放器和一個簡易網頁。
“主板用的是ARm架構應用處理器，通信模塊支持GSm和GpRS。無線局域網，觸控驅動，電源管理，音頻解碼，全是我們自己適配。”
許天問︰“功耗呢？”
“常規待機四十二小時，連續通話五個小時。批量測試還有波動，主要卡在屏幕和基帶。”
“死機率？”
“百台連續運行七十二小時，七台出現系統掛起。再給三個月，能壓到量產線以內。”
門邊一名工程師翻開記錄本，忍不住說道︰“七次掛起都有日志，五次出現在網絡切換和音樂播放同時進行時，兩次發生在低電量狀態。我們已經把具體情況整理好了，紙檔也能交給評審組。”
馬洋看了他一眼，無奈笑了笑，道︰“你們一進門就報故障，能不能先讓我在老同學面前留點面子？”
“面子不能替機器過測試。”許天把樣機推回池思杰，“把問題全部寫清楚，並且既定解決計劃，後面拿結果說話。”
池思杰一旁接話，道︰“好的，我們今晚回去就重排測試表，工程師兩組輪換，所有日志每日都會有備份。”
馬洋掃了大家一眼，“听見沒有？項目還沒落地，市長先給你們加了三個月的活。”
領頭工程師笑道︰“機器能繼續改，活多點也值。”
池思杰沒遮掩問題。
這反倒讓許天踏實，能把缺陷擺在桌面上，說明團隊已經過了拿概念騙投資的階段。
馬洋把一份訂單意向書拍在桌上。
“首批三十萬部，東南亞兩家運營商和一家港島渠道商願意談，前提是年底前拿出量產機，價格壓到三千元以內。”
“中強科技這幾年賣了八百多萬台mp3，掙的錢听你的，全填進研發了。中科院合作的項目也走得順，池教授那邊負責算法，我們負責工程落地。”
馬洋說到這里，收起玩笑，又道︰
“老許，當年珠江邊那張餐巾紙，我沒弄丟。”
許天拿起樣機，在手里掂了掂。
當年在會所，他給馬洋指了一條路。
如今，這條路已經有產品，有團隊，也有訂單。
高興歸高興，事情還得按規矩辦。
池思杰從箱子里取出項目需求書，遞給馬洋
“現在缺三個條件，穩定的港口物流，大規模可靠性測試基地，還有獨立項目資金。”
“目前在東山開發區，雖然和沈書記合作得還不錯，但還是想向外擴張。”
馬洋連同瀾江產業園申請書一起遞給許天。
“瀾江有港口，有保稅區，也有電子工業園。你給我鎖一塊地，再協調兩棟標準廠房，三十萬部訂單落下來，明年產值能過二十億。”
這筆賬，馬洋算得明白，東山開發區那邊，雖然說是許天一手開起來的，但畢竟人已經在。
現在中強有需求，瀾江有條件。
瀾江怎麼也比一個東山縣強得多。
工廠落在這里，還能給許天添一份產業成績，兄弟之間互相搭把手，誰也不吃虧。
許天翻完申請書，把材料推了回去。
“這份申請，我不收。”
馬洋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問道︰“嫌項目小？”
“項目夠大，關系也夠近。”
許天把市里剛制定的產業評審辦法放到申請書旁。
“中強科技進入公開產業評審，土地、廠房、港口配套、測試補貼，全部和其他企業放在同一張表上打分。”
“涉及中強的會議，我不主持。涉及你和池思杰的審批，我不簽字，不打分，市紀委和審計部門全程列席。”
馬洋眨了眨眼，取笑道︰“我專門從你的老家過來，你連內部名額都沒給我留？”
“沒有。”
“地不要白送，貸款也不要擔保，就借兩棟廠房都不行？”
“可以申請。”
“許市長，你這兄弟情誼，連張停車券都換不到。”
池思杰推了推眼鏡，想笑又沒敢笑，因為他清楚，馬洋和許天的感情。
許天把申請書塞回馬洋懷里，沒好氣的應道︰
“中強要做十年、二十年。第一塊地就靠關系拿，今後誰都能拿這件事找你。”
“你的競爭對手也能說，中強沒技術，全靠市長發小的身份吃飯，你願意背這個名聲？”
馬洋低頭翻了兩頁評審辦法，里面的東西中強拿去評，根本不怕。
他把材料重新抱好，回了一句︰“好。”
池思杰也點了點頭。
“公開評更省事，技術能不能過關，讓專家簽字。”
上午十一點，國家開發銀行和進出口銀行的工作組抵達瀾江。
兩家政策性金融機構同時提交合作意向，願意為五城真實基礎設施項目提供十年期資金。
貸款只對應獨立項目現金流，不再要求地方政府整體兜底，也不接受承岳這類中間機構統一歸集。
三家未參與舊資金池的境外長期基金也提出同類方案。
五城這場查賬，反倒把願意做正經生意的錢引了進來。
中午的國家發改部門視頻會上，智能終端項目也被擺上議程。
負責產業規劃的司長先把邊界定了下來。
“中強科技項目可以落地，不能由瀾江獨佔。研發，關鍵零部件，整機裝配和出口物流，應形成跨地區協同，國家支持產業鏈，不支持地方把項目圈在一塊地里。”
瀾江市經貿委主任坐不住了。
“五城核驗由瀾江牽頭，改革風險也是瀾江承擔。現在項目來了，卻要分給外地，市里干部很難接受。”
財政局一名干部也開口︰“測試基地、港口通道、廠房配套都要瀾江出錢。產業紅利再分出去，賬面說不過去。”
幾名干部打的主意很實在。
案子是瀾江查的，責任書是許天簽的。
如今危機剛穩住，中強科技又拿著三十萬部訂單上門，這份成績理應留在瀾江。
韓紹誠合上材料，表達自己的態度。
“規矩若只能替瀾江掙錢，就不是全國規則，只能算是換了一種的地方保護。”
會議桌旁沒人再搶話。
許天盤算的也不只是一座工廠。
智能終端牽涉芯片、屏幕、電池、模具、系統、通信認證和出口結算。
瀾江全吞下去，短期數據好看，供應鏈卻撐不住。
把幾地優勢接起來，中強活下來的機會更大，瀾江也能拿到長期位置。
而且自己也不願意看著中強科技全身離開東山，畢竟那里是自己一手布局的，自己就算離開東山多年，但也需要為當地老百姓著想。
“接受國家布局。”
許天作出決定。
“瀾江爭取可靠性測試，出口結算和部分整機裝配。東山保留系統研發、中試與現有電子產業基礎。江望方面參與電池，連接器和精密模具配套。”
“各地按投入承擔責任，按合同分享收益。誰也不靠行政命令搶企業，企業按成本和技術條件作選擇。”
馬洋揉了揉額頭，笑道︰“我跑一趟瀾江，一座廠拆成三地了。”
許天回道︰“訂單還在你手里。”
“行吧，反正給我姑娘我也沒工夫談，中強這幾年只娶生產線。”
會議桌旁響起幾聲笑聲。
下午四點，五城債務核驗最終會議召開。
理查德代表債權人委員會，在正式文件上簽下名字。
依法登記，資料完整的九項資產，獲得三年過渡展期。
三十八項無法證明登記與真實性的項目，全部退出擔保範圍。真實債務按原合同履行，合法項目繼續執行獨立支付。
承岳投資的五城協調資格被永久撤銷。
統一收款池關閉，交叉違約條款停止啟動。
理查德放下簽字筆，長出一口氣。
“許市長，我今晚終于能訂返程票了。”
許天收起文件，對這位外國老印象還不錯，難得開起玩笑︰“我也終于不需要到處發工資了。當然五座城該還的錢，一分不少，別人塞進來的假賬，一分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