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陽光穿過市委辦公樓的百葉窗。
周衛打來電話向市委匯報。
省城的聯合查扣行動全部結束，西秦省工業投資聯合體名下的七個對公賬戶被就地凍結，連同九家運輸公司、六家工程公司的賬面往來款，總計四點八億元涉案資金進入專案監管賬戶。
梁富榮連同核心賬冊、機房備份硬盤，由兩輛防暴車押送，開回雍陽。
市委書記辦公室內，許天凌晨行動結束後直接返回辦公室，一宿沒回家，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市長宋長海。
宋長海手里捏著一只保溫杯，眼眶發青，他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才把公文包放在靠近門邊的茶幾上。
昨天夜里，陳九齡被抓，馬伯雄被帶走，機要庫被武警接管，省城聯合體被特警強行破門。
這一連串的動靜，宋長海一宿沒合眼。
他在雍陽經營多年，很清楚這些案子牽扯到多少本土干部。
宋長海盤算著新書記會怎麼找他談話，是摔杯子立威，還是借著專案組的由頭敲打市政府班子？
許天站起身，從飲水機接了一杯冒著熱氣的開水，抓了一把茶放進去，端到茶幾前。
“宋市長，坐。”許天把茶杯推過去。
宋長海雙手接住水杯，掌心被燙了一下，身子依舊坐得板正︰“許書記，起得真早。”
“昨晚和周衛他們在省城，結束後就來到辦公室，沒回去。”許天坐回單人沙發，開門見山道，“恆盛被查，九家運輸公司的運輸鏈斷了，北城機械廠兩萬多名職工的當月工資，下崗補貼和七百多位工傷人員的撫恤金，今天到了發放期。”
宋長海低頭盯著杯里的茶葉。
他來之前，在腦子里過了十幾套說辭，連如何把自己親屬和恆盛做切割的檢討草稿都想好了。
誰料許天壓根沒提馬伯雄，也沒提昨天常委會上舉手反對的事，第一句話竟然落在職工飯碗上。
“兩萬多張嘴要吃飯。”許天繼續說道，“企業涉案要查，賬目要算，但民生底線不能破。企業賬目一封，工人們要是買不起米面，這口鍋市政府背不起，市委更背不起。”
宋長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胸口，抬眼看向對面的年輕書記。
他忽然有種感覺，這位新書記是來真刀真槍解決問題的，清洗鏟除異己大概是順帶的。
要是換成以往的官場路數，抓了典型，下一步就是逼著副手站隊認錯，把人事大權攬過去。
許天卻在案子剛撕開口子的時候，先抓最棘手的民生窟窿。
“許書記，這筆錢財政賬上拿不出來。”宋長海把茶杯放下，說出實情，“市財政賬面只有三千多萬流動資金，還要保全市機關運轉和環衛開支。機械廠那邊底子早被掏空了，拖欠各項補助加起來，缺口至少兩千萬。”
“財政賬上沒有，專案賬戶里有。”
許天抽出一份剛送來的監管審批單，在上面簽下名字，遞給宋長海。
“省城那邊扣下了四點八億元非法所得，經過專案組和省紀委核準，先依法解凍並撥付兩千四百萬元。市委決定，成立‘機械廠職工生活保障應急專戶’。”
“宋市長，這筆錢由市政府專款專用，你親自主抓，今天上午十點前必須落實到賬。誰敢挪用一分錢去填其他虧空，按職務侵佔從嚴處理。”
宋長海看著審批單上“許天”兩個蒼勁有力的鋼筆字，指腹壓在紙邊上。
兩千四百萬元，解了全市最大的死結。
更關鍵的是，許天把主抓權交給了他這個市長。
這不僅是給政績，更是給信任。
只要他把這筆救命錢發到工人手上，市長在基層群眾心里的威信就能保住，市政府的台階也就有了。
昨晚懸在心口那塊石頭，被許天一推一放，化成了實打實的工作責任。
宋長海站直身子，把文件裝進自己的公文包，腰背挺了起來，鄭重說道︰“許書記，市政府班子今天把所有日常會議推掉，全員撲到工人工資發放上。市委指到哪，市政府堅決執行到哪，絕不打半點折扣！”
許天笑了笑，起身應道︰“走吧，宋市長，工人代表在北城機械廠大禮堂等著，我們一起去見見。”
上午九點十分，北城機械廠老區。
紅磚砌成的大禮堂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
禮堂內黑壓壓坐了近三千人。
前排坐著滿頭銀發、穿著褪色藍布工裝的老退休職工，後面擠滿了失業工人，工傷家屬。
他們手里抱著飯盒，帆布包，有人手里還拿著傷殘鑒定單。
三年里，機械廠原價值二十多億的廠房，行車，加工中心被陳九齡等人巧取豪奪，兩萬職工有的去碼頭扛大包，有的在街邊擺地攤。
每一次說要發工資，換來的都是市局的驅趕和“回去等通知”的套話。
今天听說市委新書記和市長要來，工人們早晨六點就聚在這里，眼神里全是麻木與警惕。
這時，舞台側門被推開。
許天依舊身穿夾克，邁步走上主席台。宋長海和兩名市府工作人員跟在後頭。
負責會務的廠辦副主任趕緊迎上去，把一疊講話稿遞給許天，小聲道︰“書記，這是工委擬的穩定通稿，講當前全市經濟大環境和改制必要性……”
許天連看都沒看，反手將講話稿推回對方懷里。
他走到麥克風前，拿起麥克風架上的話筒，用力拍了兩下。
嗡的一聲回音傳開，台下數千道視線齊刷刷聚焦到這位新任書記身上。
“我是雍陽新來的市委書記，許天。”
許天沒就這麼站在舞台，目光直視台下層層疊疊的工人隊伍。
“大家手里拿的材料，我昨晚看了。機械廠改制三年，廠房被賤賣，設備被拆走，工人們該拿的安置費被拖欠，七百多名傷殘職工斷了醫藥費。今天我不跟你們談客觀困難，也不講大局觀。”
許天的聲音洪亮地傳遍整個大禮堂。
“市委今天就辦三件事，立三條鐵律！”
“第一，專案組昨晚查扣了涉案非法資金四點八億元，該屬于機械廠的二十七點二億資產，挖地三尺也要全部追繳歸位！吞進去多少，讓他們吐出來多少！”
台下坐著的老工人們身子前傾，有人嘴巴張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所有通過威逼利誘、暗箱操作簽署的虛假破產重組協議，市委市政府今天正式宣布，全部作廢！法律不保護巧取豪奪，國有資產流失的責任，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許天目光落在前排幾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身上，字字千鈞。
“第三，應急專款兩千四百萬元已經劃入專戶，由宋長海市長親自主辦。從今天上午十點開始，工傷撫恤金按原標準發放到人！拖欠的八個月基本生活費，今天先補發三個月！下月起，兩萬名職工的基本養老保險全部恢復足額繳納！”
話說完，許天放下話筒，轉頭看向宋長海。
宋長海拿起備用話筒，大步走上前，接著說道︰“同志們，市政府的財務發放車已經開進廠區，八個發款窗口就在禮堂外，帶上工作證和身份證，排隊領錢！”
禮堂陷入了短暫的停頓。
隨後，雷鳴般的聲浪從第一排掀到最後排。
掌聲，拍擊木椅板的咚咚聲交織在一起，不少上了年紀的老工人捂住面孔，眼淚順著皺紋肆意橫流。
三年了，他們在這間禮堂听過無數次宏觀規劃，安定團結的大道理，卻從未有人指著台下，把拖欠的工資當場發到他們手里。
前排正中央，一位頭發全白，少了一條右臂的老人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那是機械廠當年的老工會主席李德林，他胸前還別著一枚斑駁的全國五一勞動獎章。
李德林把拐杖扔在腳邊，在周圍工人的攙扶下挺直身板。
他看著站在舞台上的年輕市委書記，膝蓋剛要彎曲，被許天快步跳下台階一把扶住。
老人抬起殘缺的右臂，雙手緊緊握住許天結實的臂膀，淚水淌進花白的胡須。
“許...許青天啊！”
李德林退後半步，推開旁人的攙扶，對著許天，深深地鞠下躬去。
身後數千名白發蒼蒼的老工人，滿面風霜的青壯年，如被牽動的潮水，齊刷刷站立起來，對著主席台的方向，彎下挺了半輩子脊梁的身軀。
掌聲與啜泣聲同時交織。
宋長海站在台階上方，看著眼前這一幕，手心全是汗水。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雍陽這片土地上的萬千民意，已經完完全全倒向了這位初來乍到的鐵血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