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一辆红旗轿车驶入雍阳市委大院，停在市委一号办公楼正门前。
车门推开，许天迈步下车。
随行人员快步跟上，递过一叠会务签到表，说道：“许书记，按照您的要求，各部门负责人全部就位，常委会扩大会议定在五分钟后开始。”
“材料带齐，直接进会议室。”
许天理了理夹克下摆，步履平稳地走上台阶。
市委第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市委常委班子，市政法系统主要负责人，以及市委办，市纪委几个关键职能部门的一把手。
空气压抑沉重，没人交头接耳，谁都清楚，这次肯定有大事发生。
前天晚上，副局长马伯雄被带走，昨天拂晓，恒盛实业总部被特警查封，就在一个小时前，省委党校大礼堂传回消息，这位年轻市委书记当着全省上千名干部的面，硬生生把省委大管家的面皮剥了个干净。
而这个会议就是在许天返程的途中临时决定召开的，可想而知。
今天这场以“保障专案侦查与内部纪律整肃”为议题的扩大会议，绝不是走过场的例会。
会议桌左侧偏前的位置，市委秘书长崔振元端端正正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沓市委办综合协调报告。
相比于其他常委的坐立难安，崔振元脸庞上带着三分从容，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底气。
在他看来，许天在省委党校把事情闹得越大，反噬来得就越快。
齐学礼在省委经营十几年，根系盘根错节，绝不是靠几张幻灯片就能轻易撼动的。
而且雍阳市委这台庞大的行政机器，每天运转需要公文流转，督察督办，后勤保障。
许天初来乍到，手里满打满算就一个外调来的周卫和一个退居二线的秦岳。
要是市委办消极怠工，整座市委大院的文件三天内就能堆成山，政令连这道铁栅栏都出不去。
新书记再强势，终归还得靠他这个市委大管家来当刹车片和润滑油。
这时，门外发出声响。
许天跨进会议室，神色从容，大步走到正中央的主席位坐下。
秦岳提着一只公文包，沉着脸跟在侧后方，选了靠近投影仪控制台的空位落座。
宋长海捧着保温杯，视线落在桌面铺开的记录纸上，神情恭敬。
许天按开话筒，开门见山：“同志们，开会。”
“今天议题明确，两件事。”
“第一，调集全市力量，保障中央督导组与专案组的证据核查。第二，整肃纪律，清理内部吃里扒外的路障。”
话音刚落，崔振元便清了清嗓子。
他身子坐直，抬手敲了敲面前的市委办报告，率先开口：“许书记，既然谈到保障专案，市委办这边有些实际困难，必须向市委如实汇报。”
满桌常委的目光齐刷刷移了过去。
宋长海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锁起。
许天靠着椅背，抬了抬手：“讲。”
崔振元拿起公文纸，严肃道：“专案组进驻三天，市局刑侦支队被成建制抽调，政法委和纪委也抽调了四十五名业务骨干。市委各部门日常公文流转，督查考核，应急值守严重缺员，多个关键科室已经停摆！”
他顿了顿，眼神迎向许天。
“这段时间专案组办案方式过于粗放，动辄要求市属企业封存原始生产凭证，已经引发北城机械厂部分关联单位的疑虑。我认为，保障专案应当在确保市委机关正常运转的前提下进行！市委办建议，立即收缩借调人员范围，涉企重要公文与账目调阅，必须严格履行市委常委会的前置审批程序！”
这番话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字面毛病。
拿“机关运转”和“程序规范”当盾牌，实际是要把伸向各处的专案触角强行捆住，把调阅证据的权力重新收回市委办手里。
几名原本就心怀忐忑的部门头头，下意识把身子往后缩，等着看许天的反应。
许天看着崔振元，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人竟蠢到自己送上门。
“崔秘书长考虑得很周全，机关运转确实是大事。”许天转头看向侧席的秦岳，“老秦，把市委办这几天辛苦运转的成果，放给同志们看一看。”
秦岳面容冷峻，起身走到多媒体控制台前，将一张数据光盘推入光驱。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降了下来。
光线微弱的会议室内，两页电信通讯清单投射在大屏幕上。
主叫号码的主人正是崔振元
被叫号码，则时齐学礼办公室座机。
从昨天夜里十一点马伯雄被审查开始，到今天清晨七点半，整整九条记录！
九次通话，最短的六分钟，最长的高达三十八分钟！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几位常委的脸色骤然变了，目光在屏幕与崔振元之间来回扫视。
宋长海眼皮直跳，这这这这。
崔振元嘴唇动了动，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
他没想到，自己的私人手机通信竟然在昨夜就被全盘监控。
“这……这是正常汇报！”崔振元急忙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发尖，“省委办公厅是市委的直接上级机关，齐秘书长过问雍阳社会面动态，我作为市委秘书长如实向省委领导汇报工作，这符合组织纪律！难道市委办和省委办公厅通个电话，也成了罪过？！”
“正常汇报？”
许天冷笑一声，伸手拉开公文夹，抽出一张公文信纸。
“啪！”
许天抬手将信纸甩在会议桌中央。
“那麻烦崔秘书跟常委会解释一下，这张便条，也是省委领导让你‘正常汇报’的内容？”
崔振元低头看去，面色刷地惨白。
那是一张市委办常用的公文便条，上是崔振元极为熟悉的笔迹，写着：“关于北城机械厂资产评估流转卷宗，涉及省属重大战略布局，未经主要领导复核，暂缓向联合专案组移交，原件就地封存市委办机要三库。”
“这…这是内部流转意见…”
崔振元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嘴里还在死撑。
“我当时考虑到档案安全…”
“档案安全？”
许天霍然站起身，周身气场如重锤砸落。
他居高临下直视崔振元，声音如雷霆。
“中央督导专案组持有中纪委和公安部的联合督办授权，享有最高办案调卷权限！你崔振元算个什么东西，敢假借市委办的名义，扣留中央专案组要调取的涉案铁证？！”
“昨天晚上，特警在省城搜查工业投资联合体，齐学礼亲自签批的资产流转笺刚被查扣，你这边清晨六点就急着把雍阳留存的底册锁进私库！”
“九通电话，两个小时！你汇报的是工作，还是通风报信？你扣留的是公文，还是杀人侵吞国资的罪证？！”
每一个反问，都像铁钉般死死钉在桌面上。
字字见血，不留退路！
崔振元双膝一软，双手在桌沿上滑开，险些摔倒。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看向平日交好的几名常委，却发现所有人全把头埋得极低，没一个人敢迎他的视线。
毕竟他这是直接触犯党纪国法的包庇与泄密！
“许书记…我没有泄密，我只是请示…”崔振元声音沙哑，带着颤音。
“是不是泄密，纪委自会给你定性。”
许天冷酷地打断他，侧头看向秦岳，扬一扬下巴：“带进来。”
秦岳快步走至门边，推开会议室大门。
两名身着深蓝色西服，胸前佩戴纪检工作证的干警大步走入。
领头的纪检室主任走到崔振元面前，展开一份红头通报，当众朗声宣读：“经西秦省纪委常委会批准，雍阳市委常委会提议，即日起对崔振元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泄露重大专案机密，隐匿核心办案证据问题立案审查，暂停其雍阳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职务，采取留置措施！”
“轰”的一声，崔振元脑海里彻底炸开。
两名高大的办案人员上前，左右架住他的胳膊，将面若死灰的崔振元直接拖出会议室。
走廊里拖拽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会议室内死一般沉闷。
剩下的常委和局长们个个汗流浃背，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短短几天内。
常务副局长马伯雄倒了，地头蛇陈九龄被抓了，连执掌市委中枢的大管家崔振元，也被这位新书记用雷霆手段连根拔起！
没任何迂回！
许天坐回原位，抬手扯了扯夹克领口，目光扫视全场。
“还有谁觉得，专案组调人影响了机关运转？”
全场陷入沉默，此次没人说话。
这时，坐在右侧的宋长海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抬起头。
他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果决。
“许书记！市政府班子坚决拥护省纪委和市委的决定！崔振元利欲熏心，公然阻碍中央专案侦查，性质恶劣，罪不可赦！市政府各部门将全力以赴配合专案组，要人给人，要车给车，市委指向哪里，我们坚决打到哪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市政府的立场死绑在了许天身后。
有了市长带头，其他常委如梦初醒，纷纷举手，表态发言此起彼伏：
“政法委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彻查内部害群之马！”
“纪委一定以最快速度核实线索，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暗桩！”
“市委办立刻开展内部整肃，全面移交所有涉案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