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离开前，把宋市长叫上车。
车身晃了晃，驶上市区干道。
宋长海坐在副驾驶位，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旋紧，他转过身，忍不住道：“许书记，撤场的事瞒不住，刚才有那几个看热闹的职工，手里拿的可是新玩意，能拍照。
这要是拍了停机的照片传出去，省里的报纸或网络论坛一炒作，咱们就被动了。
我建议立即让宣传部出面，跟省内几大报打个招呼，拦截所有未经市委核准的消息。”
“宣传口的盖子捂不住几万张嘴。”许天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语气平稳，“让市局先去核实照片对应的真实停机范围，实事求是，越是拦，外头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宋长海张嘴还想争辩，车子已经拐进了市委大院。
回到书记办公室，许天直接召开会议。
把市经贸委送来的技术指导意见甩在会议桌上。
“责任必须压实到具体岗位，谁的权限谁签批，市委不给任何越权操作背书。”
“第一，恢复非核心工序所需的两百万元周转金，由市财政局按临时纾困资金科目拨付，走保民生通道，
第二，三号，四号辅助车间的备用电机检修，由市经贸委责令市电机厂派技术骨干入驻对接
第三，涉及省属重型机电资产的授权核定，今天下午三点前，市国资委必须拿着书面请示，到省国资委办事处敲定公文。”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名局长，又道：
“二号车间原先的管理层大部分在公安局做笔录，生产瘫痪。
省国资部门必须依照原北城机械厂企业章程和现有股权凭证，启动紧急经营授权程序，选派没有涉案情形的在岗干部担任临时负责人。”
市国资委主任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许书记，原班子里的副厂长马有成，案发前没签字参与设备买卖，资历也够，要不由他先挑头？”
“查清楚背景再定。”许天应道，“不能让那些还在局子里接受审查的人，继续充当车间复工签字的唯一来源。”
安排完人事，许天转头看向靠墙站立的秦岳。
“秦岳，你从纪委档案室抽调出来，专职盯紧涉案公文流转。
华盛公司要求交割设备的商业谈判窗口必须保留，但周卫专案组的手，绝不能伸进企业正常经营的盘子里。
民事纠纷绝不用刑事手段强行干预，懂我的意思吗？”
秦岳站直身子，沉声道：“明白，公私分明，抓人是法纪，履约是合同，绝不给对方抓滥用权力的辫子。”
下午两点，二号车间调度室。
会议桌上摊着一层满是油渍的蓝图。
宋长海领着四名从市重型机床厂请来的老工程师，围着二号车间的主轴箱模型连连摇头。
“宋市长，机械结构咱们自己能搞定，常规夹具和液压补偿阀，加班加点一周内能在本地翻砂浇筑出来。”
领头的总工程师摘下眼镜，手指戳在数控柜的彩色液晶显示屏上，又道：
“但这套数控大脑被锁死了，没密码连主轴都转不起来！原装系统是西门子特供的底层协议，华盛的技术员拔掉了硬件狗，程序进不去。”
工人们在调度室玻璃外黑压压站了一片，屋里的空气滞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秦岳在市委办机要档案库里，翻开了当年机械厂与华盛公司签订的改制合作档案。
昏黄的台灯下，一份泛黄的红头文件夹在合同审批表附录中。
秦岳取出放大镜，仔细辨认着那行小字。
文件名是《西秦省重工企业高精数控维保指定推荐目录》。
在合同争议条款第十四条，
“为确保系统安全性，二号车间主设备控制软件独家授权华盛公司运营，雍阳方面不得擅自引入第三方数据接口，否则承担全部违约与系统损毁赔偿。”
秦岳带着材料直奔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书记，他们当年根本没走公开招投标，全靠这份省里的红头推荐目录拿下了独家服务权。”
“这份目录直接限制了厂方的自主维护权，明显违反了招投标管理办法。”
许天逐字逐句看完了整份呈批件。
他没马上表态，指尖在桌沿扣了两下，才说道：“材料留好备用，锁进机要柜。”
“在没有查清省里是谁签发这份目录前，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拿出来说事，省城那些人会咬定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反咬我们推卸现阶段的违约责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市国资委副主任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说道：
“许书记，宋市长那边有主意了！华盛那帮人不就是要钱么？
他们说只要结清今年的八十万维护费，马上派人回来输密码。咱们市财政眼下手头紧，能不能变通一下，从专案组扣在工投联合体账户里的那三点二亿涉案资金里，先批八十万？
先把生产救活要紧！”
“胡闹！”
许天直接拒绝，这个老宋。
“这笔钱是刑事受控资产，你敢用复工的名义绕开专案审批？这叫变相洗钱！”
许天盯着那名副主任，严肃道：
“谁给你的权力动司法查扣资金？临时经营方必须使用依法可用于生产的合法流动资金来解决技术难题，
我们的程序必须经得起中纪委复查，市委带头守规矩，下面才不敢乱伸手！”
副主任面色惨白，暗骂一声，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刚刚被任命为二号车间临时生产负责人的老工程师，拿着两份南方客商的传真件敲开了市纪委书记的门。
“许书记，我们给五家大客户发了生产进度说明，把停电检修的事实话实说了，争取分批延期交货，两家省内的柴油机厂同意缓十天。”
老工程师手掌发颤，把第二份传真推过去，
“但首批南方订单客户发函重申违约最后期限，广深那家外贸公司说，后天上午十点见不到货箱发运凭证，按合同索赔四百二十万，并且全行业通报雍阳北城机械厂失信。”
“能保住一半订单已经是极限了，南方那边催得很死，我们的缓冲时间只有一周。”
许天看了一眼传真上的公章，应道：“先按能交付的批次组织工人备料。只要机械装配不耽搁，软件的问题市委来想办法。”
与此同时，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前的开阔空地上。
老工会主席李德林站在一只翻倒的铁桶上，手里拿着一只大喇叭，面对着台下六七百名面容灰败、眼神茫然的工人。
“工友们！把手里的洋镐和铁钎放下！”
李德林扯开嗓子，声音带着一股穿透力，
“市委许书记今天在大门口说了什么？
第一保设备，第二保安全，第三保吃饭！
机器停了，不是天塌了！以前那帮蛀虫把厂子当自家提款机的时候，咱们都没饿死，今天新市委来替咱们撑腰，咱们自己倒先当了缩头乌龟？”
他挥舞着左手，指向身后的厂房，又道：
“大家别杵在门口干瞪眼，分头干活！市委没放弃我们，咱们自己更不能散摊子！
从现在起，车间分为三个班组，
第一组，钳工老把式跟我走，把能拆的导轨全部清理上油，
第二组，基础备料组，把库房里的合金钢锭全部吊装归位，
第三组，不受数控系统限制的普通铣床全部开起来，做初级锻件粗加工！只要人不散，这个厂就倒不了！”
台下的工人们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听老主席的，干活！”
人群顿时动了起来，厂区内重新响起脆响。
晚上十点，书记办公室。
宋长海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定好的《关于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全面恢复生产的通报草案》，匆匆推门而入。
“许书记，李德林把工人的阵脚稳住了，孙工那边也开始排班。
我想着趁热打铁，连夜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把这个通报登在明天的《雍阳日报》头版，把换负责人，组建备料班子的事报上去，对外营造二号车间全面复苏的局面，这样省城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宋长海越说越期待，这可是涨脸的好时机呀。
许天却摇了摇头，应道：“公开说明里必须如实写明我们尚未攻克的技术障碍，不要把刚刚换了个负责人包装成全面复工骗老百姓。”
“连数控系统密码都没解开，主轴都没转，你跟我说全面复苏？老百姓进了车间一看机器熄着灯，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娘，那时候你拿什么交代？”
宋长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收起材料退了出去。
夜色深沉，雍阳市委大院的灯火直至凌晨才熄灭。
......
次日清晨八点整。
许天刚踏进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就叫起来。
紧接着，市委办常务副主任韩立成脸色煞白地撞开房门，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许书记，出大事了！”韩立成声音发抖，“今天早上七点半，由西秦省机电设备流通协会名下的一家行业内刊牵头，直接把二号车间停电拉闸的高清照片捅给了南方的几家财经早报！”
许天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接过截图。
里面显示，昨天下午二号车间三台进口数控机床指示灯熄灭、空无一人的特写。
照片角度刁钻，机床周围散落着未完工的轴承废料，显得整座车间破败萧条。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专案重压下的产业窒息：机器停了，谁为两万下岗职工负责！》
报道通篇只字不提专案组依法保全两千余万涉案资产的举措，反而极力渲染雍阳市委“机械办案”，“外行干预内行”，指责许天借查处工投联合体为名，强行掐断实体企业合作供应链，导致优质外贸订单面临毁灭性违约风险，置两万名机械厂职工生计于不顾。
在互联网刚刚兴起的2006年，这篇具有强刺激性标题和煽动性图片的新闻，迅速被新浪，搜狐等门户网站的财经频道在早间黄金档抓取置顶，随后被天涯社区，猫扑等核心论坛疯狂转载。
网民的议论如潮水般涌向雍阳，原本聚焦于齐学礼贪腐的舆论焦点，在短短两个小时内被扭曲成对基层执政能力的口诛笔伐。
办公桌上的座机依然在疯狂作响。
许天伸出手，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西秦省委宣传部部长恼怒的声音直接传来：
“许天同志！现在的网络舆情铺天盖地，全在说您办案搞垮了实体经济！你到底在雍阳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