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省委一个小会议室。
华盛设备公司受让方代表陆铭坐在长桌对面。
他主动将两张盖有省工投联合体办事处印鉴的交接底单挑出来，推到陈国安面前。
“陈组长，这些承诺是邱敬山背着我们搞的。”
“华盛董事会核准的受让范围，只限定于二号车间三台数控铣床的原值折旧部分，
根本不包括所谓的一揽子承揽改制债务，更没有免除联合体违约责任的授权。
邱敬山私下扣着我们的公章，在省里四处打着华盛的旗号要挟地方，我们毫不知情。”
“你们之前派去雍阳的法务赵廷恩，态度可是强硬得很。”
“那是被邱敬山的人误导了。”
陆铭坦然承认，身体前倾，“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来替某些人顶受贿罪名的，
许书记既然愿意谈九十天的缓冲期，这笔账华盛会自己算，绝不给你们当枪使，
只要雍阳市委保证机床不被拆解转移，九十天内正常折旧由我们自担，我们完全同意暂缓办理清退手续。”
与此同时，雍阳市政府招待所二楼。
市国资运营公司临时负责人把一份采购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对面坐着的，是昨天刚从二号车间撤出来的技术服务企业项目经理。
公文包摊在腿上，那名经理看着上面的报价条款，神情有些局促。
“林经理，看清楚了。”
市国资负责人敲了敲桌面，
“雍阳市委设立了封闭式生产专户，拿出四十万现金专项采购你们三个月的系统运维与技术授权服务。
合同走正常的政府采购简易程序，一码归一码，不碰产权不碰历史，雍阳市委给现钱，你们派人来输个密码保安全，这笔纯赚的买卖没必要跟着邱敬山一起搅黄。”
林经理搓了搓手，喉咙滑动了一下。
邱敬山给他们画的饼，远不如眼前这份实打实的政府采购支票来得真切。
齐学礼已经进去了，联合体自身难保，他们要是继续死扛着不交密码，回头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可能被挂上黑名单。
林经理掏出钢笔，在合作意向单上签下名字，
“只要省里上午的专题会通过，我们的人半小时内回厂开机。”
......
省城，茶室。
屋里光线昏暗，紫砂壶里的水滚了又停，水汽散尽。
邱敬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手机。
他接连拨通了三个号码。
省机电设备流通协会副会长，陆铭，林经理，全都不接电话，
邱敬山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发响。
门推开，秘书快步走进来，神色紧张道：
“省纪委的车刚才进了流通协会大院，几名副会长全被带去配合问话了。另外陆铭一早就去了中纪委专案组。”
利益联盟的大厦，正在从内部崩塌。
邱敬山把手机砸在茶几上，站起身来，目光森寒。
“华盛想下船？晚了！只要今天省委把‘过度干预企业产权’的帽子扣死在许天头上，北城机械厂的资产谁也别想动！”
他从脚下公文包拿出一份行业反映材料，直接递给秘书，道：“把这个送到省国资委老吴手里，让他拿到省委专题会上念！赵定国要顾全大局，他就不敢任由许天胡来！”
......
上午九点整，西秦省委办公楼，第一会议室。
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赵定国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省委办公厅的督办通报。
林晨宇也在列，神情平静。
许天坐在右侧中段，神态自若。
会议刚开场，省国资委主任吴绍刚就抓起面前的一叠信访材料，摔在桌上。
“赵书记，各位领导，我必须反映雍阳二号车间的突发情况！”
吴绍刚声音尖锐，矛头直指许天。
“昨晚全网舆情大面积发酵，南方客商已经发出正式撤单和索赔通报！
许书记，雍阳市委强行停机不仅造成外贸违约，还严重损害了省属企业产权！
地方政府无权擅自改变企业的正常交割状态，更没资格让省里无限期替你们垫资！”
长条桌旁几位省直厅局负责人互相递着眼色，谁也没吭声。
吴绍刚越说越激动。
“企业产权改制是省委当年的既定方针，现在基层动辄以专案办案为名，拉闸断电，阻挠移交，这让外面的投资者怎么看西秦的营商环境？
这是在破坏改革大局！”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集在许天身上。
许天淡定拉开拉开随身公文包，抽出三份印有红头与公章的文件，一份一份平铺在桌面正中央。
“吴主任，帽子扣得挺大，但材料里的逻辑全乱了。”
“第一份，是市公安局会同专案组对涉案厂房设备的法定保全裁定书。
工投联合体涉嫌侵吞巨额国资，厂房是作案工具，机器是涉案脏物，依法冻结是法律底线，不是行政干预。”
“第二份，是雍阳市特种设备检验所出具的《二号车间数控系统安全隐患排查报告》。
三台机床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液压保压阀严重磨损，原外包方撤走技术参数，强行开机会导致主轴损毁甚至工人伤亡。
市委依法下达安全停工指令，履行的是安全生产法定职责。”
许天视线抬起，迎上吴绍刚泛青的脸色，又道：
“我重申一遍，我没有请求省委替任何烂账作民事裁判。
涉案资产冻结是法律底线，九十天临时代管是为了保两万下岗工人的饭碗，雍阳市委只担生产的责，不越产权的权。”
吴绍刚面皮发紧，指着文件喊道：“不管你怎么狡辩，华盛公司作为买方，手里握着生效合同！你们不交车间，就是违约！四百二十万外贸索赔，难道雍阳市财政自己掏？”
话音未落，会议室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关于这一点，省国资委完全不需要担心。”
一直安静坐着的陆铭举起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作为特批列席会议的企业代表，他的突然发声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吴绍刚眉头皱成一团：“陆总，你...”
“我是华盛设备公司的受让方全权代表，我代表董事会表态。”
陆铭打断了吴绍刚的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承诺书，点了点到：
“华盛公司从未拒绝雍阳市委的提议，只要保管责任、使用期限和设备检验落实到纸面上，我们完全接受九十天的暂缓交割协议，许书记的方案务实且高效。”
吴绍刚整个人僵在原位，嘴巴半张着，脸色由青转紫。
这反水来得太快，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省经贸委的一名副主任忍不住说道：“这...陆总，你们昨天明明还在主张索赔交割的，怎么现在连省里的协调意见都不听了？”
陆铭暗骂一声，废话，那个方案利益大就选那个啊
“昨天主张索赔的是被邱敬山蒙蔽的个别法务，今天我带来的，是华盛最高管理层的书面决议。
我们不想参与省城某些人的私下交易，按规矩办企业，九十天代管方案完全符合我们的商业利益。”
话音刚落，
吴绍刚瘫在椅子上，额头冷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费尽心思帮邱敬山递刀子，结果买家自己先把刀刃给掰断了。
主位旁边，林晨宇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温水。
林书记看了眼全场，开口定调：
“专案组查的是蛀虫，扣的是赃款，绝不要求无差别停止合法实体生产，但这期间的商业风险，中央专案组不替你们背，该走什么法定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中央督导组的表态，彻底堵死了某些人用反腐当挡箭牌推诿责任的借口。
许天乘胜追击，身体微向前倾，目光转向面色如土的吴绍刚与省直各部门一把手。
“既然专案组和外商都同意，那请省国资委落实经营授权，请省属技术机构下派验收人员，市委负责稳住工人，每一项职能都必须落到纸面签字的人头上！”
赵定国坐在主位上，将整场交锋收进眼底。
许天把法律，责任，程序切割得滴水不漏，邱敬山那套借刀杀人的把戏已经被彻底拆穿。
如果省委在这个时候继续和稀泥，不仅会被中央督导组看扁，更会把西秦推进舆论泥潭。
赵定国伸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记。
“我看许天的方案可行！但这不能省略企业法定程序，也不能把所有矛盾继续推给基层，协调意见今天中午前必须出台！”
赵定国目光如刀，扫过吴绍刚等一众省直部门负责人。
“都听清楚了！是谁的职责，谁就去完成！别总想着让下面的同志流汗承诺，你们坐在上面袖手旁观，出了岔子，省委拿你们试问！”
吴绍刚等人慌忙低下头，连连称是。
会议临近结束，许天从包里拿出一份附录表格，当众递交省委秘书处的同事。
“赵书记，借这个机会，雍阳市委主动报备一项事项。
关于二号车间后续辅料供应及配套检修，宋长海同志已按规定申请回避，其亲属承揽过的恒盛外围业务已全部交由市纪委专项复核，分工记录已在附录注明。”
宋长海听到这话，脊梁骨猛地挺直，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许天没私下扣押把柄，还当着省委书记和中纪委领导的面，在阳光下把程序补齐，彻底洗净了他身上的潜在雷区。
许天回到座位，对着旁边的宋市长，小声道：
“老宋，市委给你兜了底，以后你就干干净净地抓民生。咱们这回争取来的权力和责任，全在阳光底下了。”
宋长海连连点头，感激得看着许天，
随着会议进一步的敲定。
雍阳市委拿到了九十天代管批复，技术服务合同也当场完成了书面备案。
十二点三十分，省委办公楼外。
小雨停歇，空气干冷。
许天和宋长海并肩走下台阶。
宋长海脚步轻快，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振奋：
“许书记，这下稳了，只要下午密码一输，主轴一转，南方客商的外贸订单就能动工，老百姓过冬的煤炭钱也就有着落了！”
话音未落，宋长海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刚听了两秒，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台阶上。
许天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宋长海手里的手机发颤，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道：
“许书记，刚接到二号车间调度室的紧急汇报，技术服务企业的人已经把密码输进去了，系统也解锁了，但是开机试验出了大状况！”
“维护后的设备在负载空转测试时，主轴箱内部传来严重异响和震动报警！
技术方说根本不是系统锁死，机械硬件存在不明损伤，他们拒绝在安全合格意见上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