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分。
另外两路取证材料汇总的电话打回了秦岳的手机上。
企业厂长们众口一词，把推卸责任当成了默契。
什么高层说只管把关大方向，具体操作按采购科报送的执行。
什么采购科照着省经贸委下发的格式依样画瓢。
各种推卸责任的话张口就来。
秦岳站在西秦重机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里，拨通市委书记许天的电话，汇报道：“许书记，这帮人早就串好词，全在踢皮球，没人肯认这道死命令到底是谁第一个下达的。”
话还没说完，楼梯口传出一阵声响。
三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登上二楼，径直朝着会议室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眼镜男子，腋下夹着公文包，神态倨傲。
身后两名年轻助理手里各提着一只文件箱。
来人正是省机械行业协会的专职法律顾问沈平。
沈平推开半掩的会议室大门，扫视一圈桌上散落的复印材料，快步跨到复印机前，伸手按住正在吐纸的出纸槽。
“全都停下！”
沈平转过身，抬手指着门外的秦岳，大声道：“协会的目录属于内部核心商业与技术机密，你们雍阳市委没任何法定权利越权调阅我们的服务明细！”
两名经侦民警站起身，冷喝道：“我们在执行中央专案组交办的涉案线索核验任务，请你们出去！”
“少拿专案组来吓唬人！”
沈平冷笑一声，故意把胸膛往民警身上靠了半步，身后的助理悄悄掀开西服下摆，将一枚挂在纽扣的微型录音设备对准前方。
“你们有法官搜查令吗？有立案决定书吗？
企业自主经营行为，地方党委机关动用经侦上门翻账底，这是公然破坏民营经济发展环境！
你们今天要是敢带走一张属于协会知识产权的文件，我马上向全国工商联和省法制办提交紧急维权抗议！”
秦岳来到门边，视线越过沈平的肩头，看了看那名助理指间护着的录音设备。
对方根本就不是来据理力争的。
典型的激化矛盾策略，只要办案人员动手推搡或者扣人，他们就能借着录音和现场冲突大做文章，把贪腐调查扭曲成地方司法霸凌。
秦岳退出会议室，步入走廊转角，许天的电话还没断。
“许书记，这律师是冲着碰瓷来的，助理身上带了微型录音设备，就是想逼我们强扣材料制造摩擦。”
“不要碰他们一根指头，但既然他们搬出法律，就让他们当场以书面形式交代清楚拒绝配合的法律依据，把责任固化下来。”
许天直接给秦岳打了支稳定剂。
秦岳挂断电话，折回会议室。
屋里的争执正要升级，沈平还在借题发挥，冲着民警拍桌子，喝道：“拿出你们的强制措施凭证来！拿不出来就全给我撤出去！”
秦岳推开门，拉开主位椅子坐下。
从公文夹里抽出两张空白信纸，反手倒转，拍在沈平面前，随后递过去一支笔。
“沈律师是吧？”
“我们不查扣任何非涉案财产，也不限制任何人员的人身自由，既然你精通法律，认定专案组调阅合同涉嫌违法，请在这张纸上，逐条写清你拒绝配合调查的法定依据。”
沈平的眉毛拧紧，手停在半空。
“写。”秦岳把笔塞进沈平手里，
“第一，写明你是代表省机械行业协会，还是代表华盛设备公司拒绝调查。
第二，写清哪部法律哪条规定认定政府指导目录属于不可调取的商业机密，
第三，注明本次抗拒调证造成的案件延误责任，全部由签字人独立承担。”
“既然你懂法，那就把抗拒配合专案组协查的具体法条写清楚，按上手印，一切后果你们协会自己承担！”
沈平握着笔，手心开始冒汗。
作为常年给各类协会处理法务的老油条，他比谁都明白，口头叫嚣是一回事，落到白纸黑字上盖手印是另一回事。
真要白纸黑字写下抗拒反腐专案调证，日后移送司法机关，妨碍作证和包庇的罪名足够直接吊销他的律师执业证书。
身后的助理尴尬地收回视线，手从西服纽扣上缩了回来。
“沈律师，写不写？”秦岳追问。
沈平咬了咬牙，把笔拍回桌上，干笑道：“我们协会当然是拥护反腐败斗争的，既然市委专案组坚持要调阅，我们保留行政复议的权利。”
说完，沈平一挥手，带着两名助理灰溜溜地退出房间，连带来的箱子都没顾上打开。
经侦民警把已盖章核准的复印件装袋封条，带上警车。
下午一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三组调查人员收集回来的卷宗全部摊在许天的大办公桌上。
虽然查到了围标、查到了口头强压，但关于“省经贸委下发传真件”的具体签字人，依然断在线头处。
所有企业经办人都把责任推给模糊的上级电话，省直部门只要死咬是基层盲目遵从，责任就落不到关键人物身上。
秦岳坐在沙发边，对着三家企业的原始财务账目一页一页梳理。
日光灯下，一张夹在西秦重机2004年度对外协作支出凭证里的转账单，引起了他的注意。
秦岳迅速抽调秦川柴油机厂和雍阳精工同期的原始记账凭证。
三张银行转账回单放在许天面前。
西秦重机：2004年6月12日，电汇款项三十六万元，收款方为“省重工博览会务发展中心”，用途注明“高精设备维保技术培训费”。
秦川柴油机：2004年6月14日，转账三十六万元，收款方相同，用途相同。
雍阳精工：2004年6月15日，转账三十六万元，收款方相同，用途相同。
三家企业在签署排他性维保合同的前两天，无一例外地向这家博览会务中心打钱。
“许书记您看，这三家厂在当年同一个月，都给一家会务公司交过一笔高精设备维保技术培训费，时间点卡得太死了。”
许天抓起电话，拨通市工商局，道：“调取省重工博览会务发展中心的所有底档，查它的股东构成、年检报告和开户行流向，只给你们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传真机吐出六页纸。
博览会务中心的大股东是一家外资皮包公司，但实际注册登记代办人，是省机械行业协会秘书处的一名干事。
关键的证据藏在年检报告后附的业务明细表里。
那次所谓的全省高精设备维保技术培训，举办地点竟然是在省机械行业协会内部的小会议室。
随卷附带的，是一份当年的参会人员签到表复印件。
主讲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省经贸委装备工业处副处长，何建国。
在主讲人补贴明细一栏中，何建国一人签收了三笔总计十八万元的“专家授课费”，支票兑现流水直接关联到了他在工行的私人卡号上。
秦岳看着那张签字表，冷笑了一声：“省经贸委装备处的干部，怎么会大周末的跑去一个行业协会内部会议室，给企业人员上技术保密课？”
所有的伪装全在十八万元的签字费前撕得粉碎。
何建国大周末拿了钱，周一上午省经贸委装备处的传真便函就发到了各家国企，要求原则选择目录内单位。
随后各企业乖乖签下排他协议，把每年上千万的维修费用送进华盛的口袋。
这分明是利用公权力为非法围标保驾护航的明码标价。
“证据链闭环了。”秦岳站直身又道，“吴绍刚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企业自主行为吗？这十八万的签到表甩在他脸上，看他怎么替装备处擦屁股！”
许天看着桌上的签到表，神色阴沉。
“线头既然浮出来了，马上固定这名干部的外围流水账户，不需要请示，今晚就让他把传真件的来龙去脉吐干净。”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市委宣传部一名科长满脸焦急，手里扬着一份从省城媒体传真过来的抗议函件。
科长连报告都忘了喊，气喘吁吁地站在桌前，紧张道：“许书记不好了，协会公开发函了，指名道姓控诉我们雍阳市委以刑事手段打压合法技术服务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