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紧握手机，神态自若。
听筒那一头，宋长海的气喘声反而越来越响，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宋市长，这次是真的踩着了尾巴。
“对了，老宋，你先别慌，你把那份省委组织部的文件抬头和征求意见表的正文，一字不落给我念一遍。”
过了三五秒，宋长海平复了喘息，应道：
“文件抬头是《关于西秦省骨干重工产业聚集区干部队伍结构优化摸底调研的通知》，后面附了《省属骨干企业属地监管核心干部跨地域跨部门轮岗交流意向表》。”
宋长海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正文里写着......为防范廉政风险，减少个人依附，打破熟人社会藩篱，拟在近期对部分在任时间长，涉改事项复杂的关键岗位同志进行异地平调交流......”
读到这里，宋长海的声音又拔高了，继续说道：“许书记，这名单太毒了，专门针对我们几个，连市府法制办的主任都没放过，那些以前反对改革的干部一个都不在上面！”
“全都在摸底名单里？”
“全在！”宋长海咬着后槽牙，应道，“我和老秦首当其冲，周卫那边虽然没直接发函，但省厅下午就下了借调通知，调他去警官学院带全省骨干刑侦培训班，脱产三个月！这不明摆着拔钉子吗！”
许天站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楼下被大雪覆盖的北京街道。
这帮老油条的算盘打得精细。
专案组查贪腐，韩知远查治理，他们正面打不赢，就换一套合规合法的组织拳法。
干部交流轮岗是党管干部的正规法宝，戴上一顶“防范个人依附”的大帽子，既能堵住上面的嘴，又能把雍阳刚搭起来的班底拆得一干二净。
只要主事的人一换，新来的市长和被大换血的纪委系统，谁愿意去背得罪邱敬山和省经贸委的雷？
“老宋，你们听好，任何人都不准在那种内容模糊的自愿服从交流表格上签字，你们可以表态服从组织决定，但必须要求他们在表格里书面列明调整的具体法定依据、拟调岗位方向以及你们个人的过错问题，少一个字都不签。”
“他们如果问为什么不填，你就回一句话，市委许天书记进京谈话前已有交待，当前属于特种设备三十日应急过渡的关键周期，涉案资产未清，设备底层尚未移交完毕，作为第一责任人，必须原地留岗候查，等组织对设备运行做完终期审计再行交接。”
“他们要是拿大帽子压人呢？”
“他们不敢把‘排除异己’四个字印在文件上。”许天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收了线，屋里静得只剩下婴儿轻浅的呼吸声。
林清涵不知何时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搁在茶几边，看了眼挂着霜花的窗玻璃，又看向许天。
“你现在越是表现得像护犊子的老虎，省里那些人就越能做实你在雍阳搞小圈子，结党营私的罪名，保人靠的不能是私情，得是公理。”
林清涵拢了拢棉质睡袍的领口，在沙发对角坐下。
许天走回茶几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肺腑里翻涌的火气。
“你说得对，他们既然想拿干部依附做文章，我就把这份材料里所有我个人推荐的痕迹全部抹掉。”
许天拉开公文包，把原本准备提交给中组部的考察材料取了出来，摊在暖黄的台灯下。
原本的草稿上，他提笔写的是“宋长海同志政治站位高，在重大改革关头敢于拍板、主动担当，建议省委予以重点培养”。
对秦岳，他写的是“该同志铁面无私，深耕纪检一线多年，风骨犹存，具备担任更重要纪检职务的能力”。
许天拔开钢笔帽，没半点舍不得，笔尖划出几道的横线，把那些主观褒奖一笔笔勾掉。
“全部改成客观陈述，只写他们在某月某日推行单次采购中的岗位职责是什么，程序行为是否合规、造成的实绩结果挽回了多少经济损失。
我要让上面看到的是一位位干实事的干部。”
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2006...雍阳市长宋长海主持召开第三次政府常务会，依据国家......废除华盛排他性条款，确立单项询价采购机制，首期为西秦重机挽回技术损失四十二万元，工期延误追回六十八小时。”
“秦岳同志依据专案组协同机制，封存涉案设备交接记录二十七本，核减虚报工时费一百一十四万元...”
一行行数据落上去。
不讲人品，不讲性格，不讲忠诚，只写职务行为与对应的结果。
林清涵坐在旁边看着他改，眼底的紧绷缓慢化开，低声道：“这才像样，字少事大，把人摘出去，把规矩留下来。谁要动这几个人，就等于当面承认要推翻这些已经结案的数据。”
随即她抽出一张便签纸，在秦岳的名字下方轻扣两下。
“还要补上一笔，把秦岳核减虚报工时费的卷宗，附上驻厂审计人员的工号，干部监督局看材料，专查经办人权责是否闭环，你把证据链锁死，韩知远手里就有了名正言顺护盘的依据。”
许天手腕下压，补齐两行数据，冷声说道：“他们想把老秦定性成我的私人班底，我就让部里看明白，他是省纪委依法钉在雍阳的楔子。”
林清涵递过温水，轻声叮嘱道：“公理给足了，就看雍阳前线的人敢不敢接稳这把刀。”
修改刚收尾，茶几上的手机再次响起，来者还是宋长海。
许天按了免提。
宋长海率先开口：
“许书记，市府这边出乱子了，那几个原本答应明天在三权分立试行细则上会签的部门负责人，听风说您要调走，我们要被交流，现在全都躲着不见人，文件卡在他们手里拖延不办。”
“谁不在？”许天冷声问。
“经贸委主任吃坏了肚子住进市二院，法制办那两个副主任电话关机，财政局那位副局长说是去省里核对年终指标，连夜走了！”
宋长海咬着牙根，说道：“都是些怕新班子上来后被拉出来背锅的墙头草，不用管他们，规矩绝不能退。”
许天抬手掐了掐眉心，眼底掠过冷意。
官场现形记，永远在山雨欲来时演得最真切。
他在的时候，这些局长们个个拍胸脯表态服从市委部署。
他前脚进京，后脚省委组织部摸底函一发，这帮人就比泥鳅还滑溜，连夜玩起了失踪。
就在此时，又有一通电话打来，许天看了来者，竟是赵定国。
许天随即吩咐宋长海几句后，这才接上这通电话。
“赵书记，我是许天。”
“还没睡吧。”
赵定国的嗓音比怕平常多了几分沉闷，“雍阳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刚收到宋长海同志的汇报。”
“省委内部确实有同志提出了你调离后核心干部同步交流的方案，理由很冠冕堂皇，说是为了防止雍阳形成个人化的执行链条。”
赵定国挑明了底细，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继续说道：
“邱敬山托了老领导的关系，经贸委和国资委联名打了报告，认为雍阳目前的整顿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一旦主要领导职务调整，现有班子可能出现执政惯性冲突，主张把几个冲在前面的干部一同挪开，腾出位置让新班子平稳过渡。”
许天不打算反驳，说这些没有任何作用，他低声道：
“赵书记，我服从省委的决定，但我只请求一点。
省委在决定交流之前，必须对这几名干部逐人进行独立的实绩评价。
如果是失职，查办双规我都赞成；但绝不能因为他们执行了市委市政府合法的集体决策，就把他们打包打成一个必须被拆解的派系。”
电话那一端陷入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赵定国才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应道：“许天，你成熟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原本以为你会拍桌子要省委给个说法。”
“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也保不住机器。”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程序上的事，你要自己扛住压力。”
赵定国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
这位老狐狸明面上没什么表示，但那句“程序上的事自己扛”，已经给许天划出了唯一的反击跑道。
省委一把手在看，看他许天在失去个人行政威压的情况下，能不能单凭一套制度，把这道死局凿穿。
许天翻开电话簿找到宋长海的号码，重新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被宋长海接通。
“老宋，明早八点，市府常务会议照常召开。”
“三权分立的细则必须上会通过，谁敢拖延不签或者反对，让他当着全市政务干部的面，在会议记录上公开写明他反对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缺席的，记入会议旷工档案；借故关机的，让纪委直接去家里敲门送达会签单！
只要有一台车床敢因为他们卡文件而停产，停工损失全部算在经办人头上，由专案组作为渎职行为就地立案！”
电话那头宋长海没有像往常那样连声应承，只是喘着粗气，良久，长叹了一声。
“许书记......我对不起你。”
宋长海的语调垮了下来，透出一股灰心气，说道：
“我老了，在西秦熬到这个位置，顶天也就是个正厅退休。他们冲着我来，无非是要拔掉你立的规矩，刚才老秦过来找过我，我们俩商量过了......”
“许书记，我已经把辞呈写好放在抽屉里了，明天我一个人把强推细则的争议全扛下来主动辞职，换老秦他们这批干实事的人留在雍阳。”
宋长海的声音发颤，决然道：“我退了，吴绍刚和邱敬山的气就顺了一半，他们找不出借口再动其他人。新来的市长就算要给华盛开绿灯，好歹老秦还在纪委盯着，底线不至于彻底穿帮......”
“宋长海！”
许天陡然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很悲壮吗？你以为你辞了职，这帮老狐狸就会对老秦手下留情？”
许天握着听筒，厉声喝道：
“你辞职就是认罪！
你一退，他们立刻会把所有问题全扣在你的尸体上！
他们会宣布三权分立是前任市长的违规弄权，把华盛的霸王合同名正言顺地重新签回来！你这一退，保不住老秦，保不住大家，更保不住那几万工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