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阿彪在现场挨了骂，怀恨在心，现场还有谁看见杜衡和他起冲突？”
“你把证人名字，当时站的方位，谁先动嘴的，全部写出来。”
孙达的手收紧了少许，嘴唇碰了碰，说道：
“当时场面那么乱，有路政局又有拖拉机啥的吵得要死，几十号人挤在路口，谁能把每个人站哪儿看周全？反正阿彪那伙人都在外圈围着，杜衡嘴里不干不净，这事大家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就得有人证。”罗峰合上夹子，站起身，“你慢慢想，想出一个名字，我们核实一个。”
从审讯室出来，罗峰直接招手叫来两名刑警。
“去把天镜湖所出外勤的民警叫来，小刘和小耿，分开问。”
半小时后，小刘坐在另一间询问室。
罗峰递给他一杯温水，开门见山：“拆卡口那天，现场有没有一个叫阿彪的？”
“没有。”
“那天带头阻挠的是马四，马四手里拎着铁锨要拍人，被杜哥用喷雾放倒了，直接上了铐子。
剩下两个穿黑棉袄的保安拿着木棍，我跟小耿亮了甩棍，他们就把棍子扔了蹲在墙角。
至于那个阿彪，那天根本没露面，至少在前排动手的几个人里没有他。”
隔壁房间，小耿的笔录也做了出来，两份记录对照，拆卡现场的正面冲突人员只有马四及其手下的两名守卡保安，孙达嘴里所谓的“杜衡当众辱骂恐吓阿彪”，完全找不出对应的在场证人。
罗峰拿着笔录折回办公室，技术中队的同事迎上来递过一份排查单。
“罗队，看守所那边核对过了，马四前天中午被杜衡带回所里，办完手续直接送拘留所，伏击那晚他一直在押，没有作案时间。
管教民警那边也查了，期间没有外来人员会见，也没人给他递过信。”
马四虽然排除了直接动手的嫌疑，但天镜湖这帮打手的底细，没人比他更熟。
罗峰带着人直奔县看守所。
陈大勇听说要提审马四，换了常服快步跟到了看守所接待室，手里捏着一张写满问题的信纸。
“罗队，马四那小子是个软骨头，吓唬两句就能吐东西。孙达想把屎盆子扣在死人头上，让马四知道孙达在外面拿他当幌子，他肯定急。”
罗峰伸手按住陈大勇手里的纸，说道：
“陈所，规矩不能破。你是杜衡的直接领导，又是发小，按照规定你不能进提讯室。还有，不管马四说什么，都不能给他口头承诺减轻处罚。材料你留下，我来问。”
陈大勇在长椅前站了片刻，应道：“行，马四知道景区打手平时的管账路子，孙达每次给这帮闲汉发钱，马四都在场。”
提讯室铁门拉开，马四拖着脚镣坐进铁椅子。
进了几天号子，马四脸上的横肉塌了下去，两只眼泡浮肿。
罗峰把孙达的口供摘要放在铁桌面上，直接道：“看下吧，孙达撂了，说拆卡口那天，杜衡是因为针对你，才惹毛了阿彪那帮人，阿彪是为了替你出头，才带人去西侧牧道堵人。”
马四看完后，打了个激灵，脖子猛地向前伸，喊道：“放屁！放他娘的狗屁！”
“罗警官，天地良心啊！那天我被杜衡放倒，眼睛辣得睁不开，当天下午就进了这儿，我连外面刮什么风都不知道！
替我出头？
阿彪那帮亡命徒是郭玉堂和孙达花大价钱从外头弄来的，平时连正眼都不瞧我们这些本地看门的，他凭啥替我出头？这
是孙达想把故意杀人的罪名往我脑袋上套啊！”
马四一边说着鼻涕眼泪一边往下淌，
“讲清楚，阿彪平时归谁调遣？”罗峰问。
“归孙达！只有孙达能支使动他！”
马四急赤白脸地交代道：
“平时景区有商户不听话，或者有外地车不交过路费，孙达嫌我们本地人下手知轻重，都是半夜叫阿彪这帮人去砸玻璃或者卸车轮。
阿彪他们领的是现钱，根本不进景区的财务流水！”
“伏击杜衡的事，你事先有没有听到过风声？”
“真没有！”马四使劲摇头，“我要是知道他们敢动警察，那天在路口我就不敢拿铁锨！罗警官，您去查后山宿舍，孙达在后山给阿彪租了两排平房，天天好吃好喝供着，那帮人就是孙达养的咬人狗！”
罗峰在本子上记下口供，让马四按了手印。
口供能证明阿彪与孙达存在长期的雇佣关系，但马四毕竟身在拘留所，案发当夜的细节依然构不成直接锁链，不能作为伏击案的定案孤证。
......
北原市中心医院。
走廊拐角走来两道身影，前面的人身穿深蓝色呢子夹克，步履平稳。
许天再一次来到北原。
省委常委会刚开过，他的正式任命提前了。
组织部门的履新通报发到了市委，但他没有按照惯例等市委的专车去省城接，搭了长途客运班车直接拐到了市中心医院。
市委办的两名科级干部接到电话赶来时，额头上全挂着冷汗。
“许书记，市委招待所那边已经腾好了房间，常委同志们正准备.....”
市委办主任凑上来，压低声音汇报。
许天抬手制止了他，对于这种久违的安排，并不陌生，“接待免了，杜衡的病房在哪？”
“在六楼神经外科监护区。”
陈大勇正蹲在病房门外的暖气片旁吃冷馒头，冷不丁看见许天走过来，嘴里的馒头渣呛了一下，赶紧站直身子。
“许.....”陈大勇刚要开口。
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病房门外的女人身上。
女人四十多岁，裹着一件黑呢大衣，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眼圈青黑，两只手不安地在衣襟上抓挠。
“这位是杜衡同志的爱人吧。”许天走上前，语调温和。
陈大勇在旁小声介绍：“嫂子，这是新任的市委许书记。”
女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张，手指在衣角上用力搓了两下。
这段时间，大勇已经把许天的身份说过。
还有丈夫在家里提过好几回“许老弟”，说是在景区碰见个极懂法、有胆识的外地年轻人，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就是市里的新书记。
“许...许书记。”
女人嗓子沙哑，眼泪在眶里打转，又道：
“老杜他……他醒了以后，市里会不会还说他惹事？他在基层干了半辈子，老是挨处分，这次也是为了护着公家的路……”
“不会。”许天看着她，果断回到，“杜衡同志是在依法执行公务，是因公负伤，市委的定性，会依据事实和法律，不会因为景区的招商引资地位打折扣。”
“大夫说他的头……伤得太重，醒过来也不知道能恢复成啥样。”
“医疗方面，市里会从省医大调神经外科专家过来会诊。”
许天转头看向随行的市委办主任，吩咐道：“杜衡同志的工伤申报和医疗垫资，今天下午必须全部落实到位，民警流血，不能再让家属为医药费发愁。”
市委办主任连忙点头。
许天隔着观察窗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杜衡。
氧气罩下，汉子的面色灰败，仪器上的波形缓慢跳动。
许天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说道：“陈大勇，做好警戒，案件没破之前，这层楼除了专案组和医护人员，谁也不准随便进。”
“明白！”
......
下午两点半，北原市委二号会议室。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周青山主持会议，市局常务副局长、专案组主要负责人以及文旅局的领导围坐在一圈。
许天坐在主位，手里翻看着专案组刚刚递上来的卷宗复印件。
文旅局一名副局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许书记，各位领导，天镜湖文旅是市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每年承担着全市近三成的冬季旅游创收任务。
眼看元旦就要到了，如果现在对景区管理层采取过激措施，几百名员工的工资结算可能会出问题，容易引发集体访。
我们的意见是，等主要行凶人员阿彪归案后，再根据口供决定是否传唤景区的高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名市直部门的干部悄悄打量着许天。
这位从沿海一路硬杀出来的年轻常委，面容沉静，连茶杯都没碰一下。
“追查刑事犯罪，和保障企业正常运转，是两码事。”
许天合上案卷，声音冷硬，继续说道：
“公安机关抓的是涉嫌雇凶伤人的嫌疑人，如果一家企业必须靠豢养打手做一些强占公道和殴打民警的勾当才能维持运营，那这项投资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文旅局副局长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低下头不敢接话。
许天看向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吩咐道：“孙达是天镜湖文旅的经理，他在西侧牧道设卡收取的钱款，进的是哪个账户？打手阿彪拿到的遣散费，是从哪里提出来的？把这两条线彻底翻过来查。市工商、物价、交通部门明天进驻天镜湖，查清非法占道和用工问题，刑事这一块，专案组继续顺藤摸瓜，不要留死角。”
政法委书记周青山当即表态，接话道：“政法系统坚决执行市委部署，绝不让办案受到外界干扰。”
......
天镜湖文旅董事长办公室。
郭玉堂夹着香烟，站在窗前，迟迟没有动静。
张振敲门闪进屋内，反手带上门锁，“郭总，新书记许天上午已经到了北原，先去的医院，下午在市委开会，直接把文旅局的汇报给驳了，物价和工商明天就要进场查账。”
郭玉堂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阴沉说道：“不是说换届交接要到年后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提前了，听说是自己坐客车进的城。”
张振擦着脖子上的冷汗，又道：
“孙达在县局咬得很死，咬定是阿彪和杜衡的私人过节，但市局根本不信，经侦已经在查景区的流水了。
郭总，阿彪必须彻底藏好，要是阿彪落网，孙达那道防线随时会崩。”
郭玉堂眼皮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指望靠市里的关系把案子拖到元旦后，等新班子就位再走通关节，但新来的市委书记提前入局，雷厉风行的做派直接砸烂了他的算盘。
“给老七打电话。”
郭玉堂小声说道：“把阿彪弄走。”
......
傍晚六点，县公安局刑警大队。
一名戴着棉帽子的中年人被带进接待室，他是天镜湖运输公司的调度员。
“罗队长，我想通了，不给他们担责任。”
调度员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继续说道：“他们动手前，孙达打电话让我调了一辆皮卡，把人送去了景区北面那个闲置的农机宿舍，我怀疑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还在那儿！”
罗峰果断抄起家伙，“带路！”
三辆警车关闭警笛，直奔目的地。
二十分钟后，车队停在农机宿舍百米外的树林后。
罗峰带着六名刑警拔枪在手，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包抄上去。
平房的大门虚掩着。
罗峰抬脚踹开房门，枪口直指室内，喝道：“警察！不许动！”
而屋里空无一人。
刑警迅速排查，炕上的军大衣被扔在一旁，一只搪瓷碗掉在地上，里面的汤还有热气。
罗峰跨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炕沿。
炕面还是温热的。
“罗队！院子外头有新车辙！”
一名刑警在门外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