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雄手放下来，人还是绷着的，额头上冒出热汗，被冷风一吹又凉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眼神往许天身后的车里瞟，车里就一个司机一个秘书，连军分区后勤部的影子都没见着。
许天没等刘俊雄引路，迈步走到最近的一间平房前，伸手推开了大门。
这是三班和四班合住的大宿舍。
屋里摆着八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塞了十六个人的铺位，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许天一进门，就脱下了右手的手套，伸手摸了一把墙角的铸铁暖气片。
暖气片烫手。
但屋里的温度并不高，许天转头看向北侧的窗户。
是那种老式的单层木框玻璃窗，木头已经风化变形，窗框和墙体的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和棉絮，可外头的白毛风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
铁架床上，绿色的军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暖气烧得够热，但这窗户得换，不然热量全漏光了。”
刘俊雄跟在后面，搓了搓冻红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首长，这营房是八三年建的，木头窗框早就槽了。
团里后勤处去年报过维修预算，说是今年开春给换铝合金的，这不还没开春嘛……”
许天没接这茬，顺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
经过老七的事情，他对后勤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他知道军分区后勤那帮人的作风，上面拨下来的营房修缮经费，层层扒皮，落到这种最偏远的连队头上，能给你发几卷塑料布糊窗户就算不错了。
走到靠里侧的一张下铺前，许天停下了脚步。
床头的白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五寸的彩色合影。
照片的背景是北方常见的县城公园，假山前面，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战士穿着便装，搂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年轻战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姑娘怀里抱着一束花。
刘俊雄凑上前，顺着许天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许书记，这是我们三班长杜建军的铺位，小杜是河北农村的兵，家里穷，底子苦，但军事素质是全连拔尖的，照片里那是他老家的对象，他对象为了离他近点，还专门在北原找了分工作。”
“他们处了三年，本来说好今年五一探亲假回去就办酒席结婚，结果前两天大年初二，邮递员送来一封信，女方家里嫌他在西北边防当兵太苦，转业也没个好去处，死活不同意，姑娘在信里提了分手。”
刘俊雄说到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小子半夜躲在被窝里哭，这几天人跟丢了魂似的，精神恍惚，昨晚下半夜站岗，连查哨的排长走到跟前都没发觉，站岗都走神了。”
“带我去食堂看看。”许天没接话，转身走出宿舍。
七连的食堂就在宿舍东侧的平房里。
这会儿炊事班刚忙活完早饭，一个戴着白帽子的老兵正拿着大铁勺在锅边敲打，嘴里哼着河北梆子。
这是七连的司务长老赵。
许天径直走到灶台前，伸手握住一口大铁锅的木头锅盖，一把掀开。
白色的水蒸气腾起来。
大铁锅里，半锅清水泛着白沫，里面泡着大块的白菜帮子和削了皮的土豆块，汤面上连个油星子都很难找见。
灶台旁边的竹筐里，堆着十几个干瘪发芽的土豆，还有几颗外皮已经冻得发黑的圆白菜。
许天手握着锅盖，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刘俊雄和司务长老赵。
“战士们每天就吃这个？”
司务长老赵吓了一跳，手里的铁勺差点掉地上。看清连长身后的架势，老赵脸上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讪讪地开口解释：
“首长，这，这不是大过年的嘛，前几天年三十和初一，连里杀了头猪，战士们顿顿都有红烧肉和猪肉炖粉条，这两天肉吃完了，只能先拿大棚菜顶一顶。”
“咱们这地方离北原市区太远，中间那段碎石达坂路又烂，团里的后勤运输车一个月才往这跑一趟。”
“新鲜蔬菜拉上山，颠簸一路加上零下二三十度的冻，卸车的时候全蔫巴了，根本放不住。”
“连队自己在后院扣了个温室大棚，可这冬天日照短，煤炉子温度上不去，种出来的白菜和萝卜产量有限，只能紧着大家填饱肚子……”
老赵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低下了头。
刘俊雄站在旁边，黝黑的脸皮绷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
作为一连之长，手底下的兵大过年喝白菜土豆清汤，这话说出去丢人。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队的伙食费标准就那么多，路不通，菜运不进来，他在团部开了几次会拍桌子要补贴，后勤处长每次都拿经费紧张挡回来。
许天把木头锅盖合上。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北原市今年的财政盘子和天镜湖景区的罚没款账目。
楚建民在京城说得一点没错。
这帮当兵的在零下三十度的戈壁滩上替老百姓守着国门，手脚冻烂，站岗啃着发芽的土豆，而红旗农场三分场那帮后勤蛀虫，却把部队的军管库房租给郭玉堂那种黑恶势力藏污纳垢，一年收两万块钱的租金塞进自己腰包！
这笔账，烂透了。
“不是经费不够，是路不通，导致车和物资都进不来。”
许天转过身，冲身后的小杨伸出手。
小杨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递过去。
许天把笔尖凑到嘴边哈了两口热气，在手背上划了两下，翻开空白页，垫在手掌上飞快地写起来。
一，食堂副食补给断档，越冬蔬菜储存及温室大棚供暖改造。
二，营房门窗老化漏风，全连双层塑钢窗更换。
三，通往三号界碑及七连驻地的二十公里碎石路，纳入市交通局开春第一批柏油路铺设计划。
写完这三条，许天啪地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小杨，抬头看向刘俊雄。
“刘连长，吹哨，把全连战士召集到操场。”
刘俊雄一愣：“许书记，这，战士们刚跑完操，还没吃早饭呢，要不我把排长和班长叫到连部会议室，听您指示？”
在刘俊雄看来，地方大领导下来视察，无非就是讲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什么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什么军民鱼水情。
战士们在寒风里跑了五公里，肚子正饿着，再站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听领导作报告，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
“不占大家吃饭时间，就五分钟。”许天迈步往食堂外走，“叫所有人出来，一个都别少。”
刘俊雄看了许天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跑出食堂，抓起挂在脖子上的铜哨，用力吹响。
不到两分钟，七连所有官兵在操场雪地上迅速列队完毕。
操场北侧有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台子，平时连长训话都站那上面。
小杨很有眼色地快步走过去，想替许天扫掉台子上的积雪。
“小杨，回来。”
许天喊住秘书，没上那个高台，直接走到了队列的正前方，站在和战士们平齐的雪地上。
他解开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随手递给身后的小杨，又把头上的棉帽摘了下来，露出利落的短发。
队列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面前这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不少新兵都在用余光瞟连长，小声猜测这是从哪来的大干部，居然连帽子都摘了，就这么顶着零下二十五度的西北风跟他们站在一块儿。
许天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开口说道：
“同志们，我是北原市委书记，也是咱们北原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我叫许天。”
底下的战士们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今天大年初五，我没有通知军分区机关，自己跑来七连，我今天是来补课的。”
许天站在寒风里，脸庞很快被吹得有些发红，但他身板笔挺，没动一下。
“我到北原任职快两个月了，头上挂着军分区第一书记的牌子，可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踏进咱们基层边防连队的营房。
刚才我进了你们的宿舍，摸了你们漏风的窗户，又去了你们的食堂，掀开了你们的锅盖，看到了那一锅连油星子都没有的白菜炖土豆。”
“作为第一书记，让守边的弟兄们住着八十年代的危房，在大过年的日子里吃着发芽的土豆，这是我许天的失职！”
这话一出，整个操场鸦雀无声。
队列里的战士们也面面相觑，原本紧绷麻木的脸上，纷纷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许天没有停顿，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营房和远处的土路：
“我不跟你们喊口号，也不画大饼。”
“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们缺什么，我能解决什么，刚才我已经让秘书把账记下了。”
“第一，你们宿舍的单层木头窗，半个月之内，由北原市城建局出资出力，全部换成双层加厚的塑钢保暖窗，一块漏风的玻璃都不准留！”
“第二，你们食堂的副食补给，从下周开始，由北原市农牧局和蔬菜办直接对接，每周两趟保温车，把新鲜的牛羊肉和绿叶菜直接送到七连的灶台前！中间谁敢克扣，我摘他的乌纱帽！”
“第三，外头那条二十公里的碎石烂路，今年四月冻土一化，市交通局的铺路机立刻进场，两个月之内，我要让柏油路直接铺到你们七连的大门口！”
“你们替北原的老百姓守着国门，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站岗扛枪，我们地方后方，绝不能让你们受冻挨饿！”
寒风呼啸着刮过操场。
队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战士们粗重的呼吸声。
站在第一排的几个老兵，被风沙吹得皲裂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当兵的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被人记挂，图个身上的军装有分量吗？
这位市委书记没带记者，一出手就把困扰了七连的吃菜难，取暖难，行路难给拍了板！
“好！大家鼓掌！”
刘俊雄嗓子眼发堵，扯着脖子吼了一句，带头拍起巴掌。
下一秒，操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许天等掌声稍歇，双手往下压了压，随后迈开步子，顺着队列第一排，一步一步往队伍末尾走去。
他看得很仔细，从每一个战士年轻而粗糙的脸上扫过。
走到最后一排的队列末尾时，许天停下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肩章上挂着下士军衔的年轻战士，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正是三班长杜建军。
刚才全连都在拼命鼓掌，只有杜建军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低着头，下巴缩在作训服的衣领里，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雪地，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颓败。
许天走到他面前，抬起右手，拍了拍杜建军的肩膀，“小伙子，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