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峰沖到近前，單膝跪進冰泥里，右手並攏兩指搭在女人的頸側動脈處。
頸部皮肉軟塌塌的，皮下摸不到半點跳動。
胸腔徹底癟了下去，鼻息全無。
這時，
操場四周的高三學生開始尖叫，幾個膽小的女生癱在雪窩里，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整個校園再一次亂成一鍋粥。
“都別動！退後！全都退後！”
羅峰站起身，反手從大衣腰後拔出配槍，高高舉起，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北原縣公安局辦案！這里是案發現場，任何人不準上前！班主任把各班學生帶回教室，拉上窗簾，誰也不許下樓！”
原本往前擠著看熱鬧的人群硬生生止住了步子，前排的學生推著後排的人，驚慌失措地往後倒退。
羅峰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機，單手撥通縣局值班電話。
“喂，我是羅峰，縣一中教學樓東側發生墜樓命案，死者女性，當場死亡。
讓技術科和法醫立刻帶箱子進場，另外通知派出所出動兩組巡警，把學校前後門全封了，進出人員一律登記排查！”
掛了電話，他又撥通120。
剛怪掉電話，就看到陳校長一路跌跌撞撞跑過來，等他擠進內圈，看清那身婚紗，兩只膝蓋打了個軟，險些跪倒在地。
羅峰一把抓牢陳校長的胳膊，將人提了半寸。
“這人是誰？”羅峰語氣平硬，單刀直入。
陳校長盯著尸體，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周婉秋，她是學校的語文老師，二十五歲，去年剛分配來的。”
“羅隊！”
這時，便衣刑警小周和小李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小周，帶小李把現場圍起來。”
羅峰松開校長，指了指地面的尸體，
“把主樓前五十米的範圍全拉上，別讓任何人靠近踩壞雪地里的足跡，小李去守住樓梯口，在技術科來之前，樓梯不準任何人上下。”
“是！”
羅峰交代完，轉頭邁大步踩著台階跨進教學樓。
羅峰一口氣爬上六樓，站在東側教師大辦公室門前。
屋里一片嘈雜。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抱著腦袋蹲在牆根的暖氣片旁，肩膀劇烈聳動，嗓子里壓著哭腔。
屋子中間站著三個男老師和一個戴花鏡的年長女教師，大家圍成一團，手腳沒處安放，滿屋子都是翻動教案的凌亂雜音。
“誰第一個發現她跳下去的？”羅峰跨進門檻，聲音在大開間的辦公室里回蕩。
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女老師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聲音斷斷續續︰
“我……我和她坐對桌。
下午放學鈴響的時候，我正低頭改期末的留檔試卷，她突然站起來，她早上來的時候還穿著一件長羽絨服，誰知道她里面竟然套著婚紗，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她就把大衣脫在椅子上，踩著凳子翻上了窗台，
太快了，我伸手想拉她的大衣角，沒抓住…”
年輕女老師說完，把臉埋進膝蓋里，嚎啕大哭起來。
羅峰沒打斷她，邁步走到靠窗的一張辦公桌前。
這張桌子收拾得很整潔。
桌面鋪著一塊藍格子塑料台布，左手邊疊滿作文本。
桌子右側立著一個小相框。
照片里的姑娘扎著清爽的高馬尾，穿著簡單的碎花襯衫，站在公園的柳樹下，露出一口細白牙齒，笑意盈盈。
五官算不上多驚艷，但干干淨淨，眉眼舒展，看著就有一股子書卷氣。
相框旁邊平放著一個日記本。
羅峰從兜里抽出白手套戴上，兩指夾住紙頁，低頭審視。
最後一行記錄的正是今天的日期，字跡凌亂歪斜。
“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穿著這身婚紗走，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吧。”
羅峰把日記內容記進本子，目光落在桌旁那把木椅上。
椅背上搭著一件羽絨服，椅子面上放著一雙棉皮鞋。
一個二十五歲的高中老師，特意穿著一件累贅笨重的婚紗套在厚棉衣里，走進學校辦公室，然後在放學的時間點，當著同組老師的面決絕地翻窗墜樓。
這更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謝幕。
羅峰轉過身，看向屋里那個戴老花鏡的年長女老師。
“您怎麼稱呼？教什麼的？”
老教師摘下花鏡，捏著手帕抹了抹眼角，嘆著氣回答︰
“我姓張，教語文的，也是語文組的老組長了。
這孩子平時挺內向的，平時除了備課就是給學生改作文，話不多，但很有禮貌，怎麼就……怎麼就想不開走到這一步了呢？”
“張老師，她這兩天在學校有什麼反常舉動嗎？”
“有，怎麼沒有。”
張老師搖了搖頭，說道︰“前天下午，她一個人在這桌前坐了一下午，問她干什麼，她說在家里待著悶，我看她兩只眼泡腫得桃子一樣，眼圈通紅，整個人魂不守舍的，我過去問她家里是不是遇到難處了，她抿著嘴，半天不吭聲，最後才說她可能過幾天就要辦喜事了。”
羅峰眼神沉了沉︰“她提過男方是誰嗎？”
“沒說具體名字，就說是家里長輩給張羅的，在老家縣城挺有頭臉。”
張老師說到這里，臉色變了變，小聲說道︰
“但我瞅著，她提這樁婚事的時候，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反倒像是要去赴刑場一樣。
我當時還勸她，說新社會了，婚姻自由，要是不樂意就跟家里挑明了說，現在的年輕人哪還能由著父母包辦。
可她只是苦笑，說有些事由不得她選，她退無可退了。”
“她家是哪里的？”
“我只知道她老家是河北的，父親早年因公傷退了，母親在老家那邊幫人打臨工。”
羅峰的大腦里迅速拼湊著這些零碎的信息。
家庭普通，性格溫軟，剛剛走上體面的教師崗位，卻被一樁看似風光的婚事逼到生無可戀。
但如果是單純的不願出嫁，何至于寫下這種絕筆，還特意穿上這身象征婚姻的婚紗去尋死？
門外傳來腳步聲。
縣局技術科趕到現場，幾名工作人員提著勘查箱進門。
“羅隊！”
技術科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細汗。
“我們在樓下已經把外圍圈起來了。”
“來得正好。”
羅峰讓開窗前的位置，說道︰
“先勘查窗台，再查她的辦公桌。”
老法醫提著勘驗箱走向窗邊，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眉頭擰成個疙瘩。
羅峰走到大開的窗邊，迎著刀子一樣的寒風探身下望。
六樓的高度讓人有些眩暈。
底下那片雪地里，白色的大裙擺像是一朵在凍泥里徹底被踩爛的殘花，幾名年輕民警正在拉起警戒線。
羅峰轉頭看向技術員︰“地面的墜落軌跡測了嗎？”
“初步看了，垂直下墜，後腦先著地，身體呈現仰面姿態，符合自主躍下的物理運動特征，不過具體的力學分析和體表生前傷，還得等老周解剖之後出鑒定報告。”
技術科長蹲在地上，拿著毛刷蘸著磁性粉，一點點在窗台上掃弄。
羅峰摘下手套，塞回大衣兜里，退出了辦公室。
他快步下到一樓。
校門口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兩名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抬著擔架急匆匆跑向雪地，但只在尸體旁蹲下檢查了兩分鐘，便神色肅穆地站起身，沖著趕過來的急救醫生搖了搖頭，隨後扯出一塊白布，從頭到腳蒙了上去。
幾個年輕的護士站在旁邊，眼神里全是惋惜。
法醫老周的小徒弟提著裹尸袋跑上前，配合著派出所民警將尸體抬進袋內。
“老周。”
羅峰叫住跟下樓的法醫。
“回去查查體內有沒有鎮靜劑或者安非他命成分。”
老周腳步頓了頓。
“你懷疑她踫了那些違禁品？”
“剛才查高三學生林曉雪案子的時候，線索指明有一伙人在校門口兜售‘紅豆’。
一個年輕本分的語文老師，平白無故穿著婚紗跳樓，這背後沒那麼簡單。”
“明白，家屬同意話，我親自解剖。”老周點了點頭，跟著運尸車快步離去。
陳校長戰戰兢兢地蹭到羅峰身後，干裂的嘴唇動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羅……羅隊長，這件事情，縣教育局那邊……”
羅峰轉過臉，盯著陳校長的眼楮。
陳校長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身子往後縮了半寸︰
“我的意思是……快過年了，後天又是元宵節，高三這批補課又是特批的，要是事情捅大了，市里和縣里的輿論…
您看咱們內部能不能先定個體面點的調子？
比如突發急性精神障礙或者教學壓力過大，免得給學校抹黑，也免得讓學生家長恐慌…”
“給學校抹黑？”
羅峰從兜里掏出一盒紅梅，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冷冷掃了對方一眼︰
“陳校長，人死在你們學校的主教學樓底下，頭骨都撞碎了。
你腦子里第一反應竟然是想著怎麼給上級匯報才能保住你的帽子？”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孩子到底受了多大的冤屈，才選擇跳樓？？”
陳校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是命案，屬于刑事偵查範疇，輪不到教育系統內部自查自糾。”
羅峰用一次性打火機點燃香煙，吸了一大口，直接打斷對方的念頭。
“我提醒你一句，收起你捂蓋子的心思。
從現在起，這棟樓里的所有當班老師，任何人不準離開學校，隨時準備接受刑警大隊的單獨筆錄。
誰要是敢刪監控或者改考勤記錄，我連他一起辦。”
陳校長咽下一口唾沫，背脊泛起一股涼意，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們全听縣局的安排……”
羅峰沒再理會他，徑直走到教學樓前的花壇邊上。
羅峰看向那片染紅。
事情太巧了。
他剛順著校門口面包車的線索摸到林曉雪被涉黃勒索，後腳這棟樓上就跳下來一個身披白紗的女教師。
一個是前途光明的尖子生，一個是年輕老師，案發地點還重疊在同一座校園里。
這兩起看似孤立的悲劇，到底有沒有千絲萬縷的暗線拴在一起？
那個所謂的未婚夫，又是何方神聖？
羅峰拿出手機，翻出市委書記許天的電話，沒有猶豫，直接撥打過去。
听筒里只嘟了一聲，隨後被迅速接通，那頭傳來許天沉穩而略帶疲憊的聲音︰
“羅峰，查到學校那條涉毒涉黑線索的根子了？”
羅峰站在操場邊，握緊了手里的手機，沉聲開口︰
“許書記，縣一中出事了，一個女老師跳樓自殺了，但情況不太對勁，她是穿著婚紗跳的，可根據同事所說，她並不喜歡自己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