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四周，在心里迅速地列了一个清单：红木箱子里的布料和丝绸，樟木箱里的皮毛衣裘，饼干盒里的食物，铁皮箱里的金银，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
一样都不能留。
既然父母打算丢下她跑路，既然这些东西最终不是被带走就是被抄走，那她不如先下手为强。
沈知知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一件一件地收。布料、皮袄、腊肉、奶糖、金条、银元、美钞、瓷器、字画、甚至地下室里那几把红木椅子和一张紫檀小桌——她全收了。
空间很大，大到她根本不用担心装不下。
收到最后，地下室里只剩四面空墙和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沈知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踩着梯子上去，把木板盖好，把储藏室的门关好，上了楼。
路过厨房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灶台边上那袋大米和白面。
为什么要留？
她走过去，趁张妈不在，把米缸面缸全部清空。
路过院子里的小库房，里面堆着几筐苹果和两缸咸菜，也收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衣柜里那些好料子的衣服、首饰盒里的珠宝、抽屉里的零花钱，全部收了。
做完这一切，沈知知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面若桃花，气色极好，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干了这么大一票。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了梳头发，重新编好辫子，下楼去吃午饭。
“小姐，你今天胃口不错啊。”张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
“是吗？”沈知知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可能昨晚睡得好吧。”
她确实胃口不错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知表现得天衣无缝。
每天早上按时起床，下楼吃早饭，跟沈父沈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回房间看书或者发呆。午饭晚饭照常吃，偶尔还会挑剔一下菜做得咸了淡了，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母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时候会盯着她看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知知知道她母亲在想什么。她母亲在愧疚。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要不要在临走之前跟她坦白，抱抱她，说一句“妈妈对不起你”。
但沈母始终没说。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她怕说了之后沈知知会哭、会闹、会拦着不让他们走。她承受不了那样的场面，所以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女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抛弃。
这样她就不用面对女儿的眼泪了。
沈知知觉得这很讽刺。她母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最不擅长的就是面对冲突，所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选择了一种最懦弱的方式——不告而别。
相比之下，她父亲反而更坦荡一些。沈父这几天看她的眼神一直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漠的，那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不再犹豫的人的眼神。他不愧疚，或者说他把愧疚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是在算账：三张船票，四个人，必须舍弃一个。谁最不重要，就舍弃谁。
在商言商。沈鹤亭是个成功的商人。
第三天晚上，沈知知又听到了楼下的说话声。
这一次不是在主卧，而是在一楼的书房。声音比上次大一些，她不用贴着门板都能听到。
“船是明天晚上八点，从吴淞口走。”沈父的声音，“老周会在码头等我们。行李不要带太多，每人一个箱子，多了引人注目。”
“鹤鸣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沈母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是知知那边……我们明天怎么跟她说？”
“就说带你哥去杭州看亲戚，两三天就回来。”
“她能信吗？”
“信不信由她。”沈父顿了一下，“我们走了之后，张妈会照顾她。我已经跟张妈交代过了，每月给她100块钱，让她继续在这里做事，照顾知知的生活。”
“100块钱够什么？”
“够了。知知一个小姑娘，能花多少？再说了，张妈是佣人，给她100块钱已经是仁至义尽。”
沈知知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100块钱。仁至义尽。
她父亲这辈子谈过最大的生意是五十万，经手过的钱少说也有几百万，到了要抛弃女儿的时候，他觉得每个月100块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她应该难过吗？也许吧。但她发现自己很难调动出那种情绪。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这个东西在她这里是有优先级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难过，是接下来怎么办。
父母走了之后，她一个人留在这座房子里。张妈会照顾她，但张妈只是个佣人，没有能力保护她。抄家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迟早会查到沈家头上。到时候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资本家女儿，父母外逃，孤身一人——那些红袖章会怎么对她？
剃阴阳头？挂破鞋？游街示众？被泼粪水？
沈知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需要一条退路。一条比“留在沈家等抄家”更好的退路。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成分好、根正苗红、能保护她的人。
嫁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知知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才十九岁，从来没想过这么早结婚。但形势不等人，特殊时期的风暴随时可能把她吞噬，她必须在风暴到来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避风港。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沈知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知知？知知？该起床了。”沈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我们今天要带你哥去杭州看亲戚，你起来送送我们。”
沈知知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换好衣服，梳好头发，下楼。
沈父沈母和沈鹤鸣已经站在客厅里了。沈鹤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脚边放着一个棕色皮箱，表情有些不自然，不太敢看她。
“哥，你去杭州啊？”沈知知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