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沈知知幾乎沒有出門。
她窩在張媽家那間小小的里屋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天看到的批斗會。周太太的樣子像刻在她腦子里一樣，怎麼都揮不掉——陰陽頭、破鞋、爛菜葉、臭雞蛋、黑壓壓的人群、震耳欲聾的口號聲。
她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自己站在那輛卡車上，胸前掛著大牌子，頭發被剃得亂七八糟，臉上畫著墨汁，所有人都在朝她吐唾沫。
每次都是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髒狂跳，得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她必須盡快找到一個靠山。
第三天，張媽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小姐！小姐！”她一進門就喊，“有消息了！”
沈知知從里屋走出來，眼楮下面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但精神還算好︰“什麼消息？”
“我今天去街道辦事，踫到老姐妹劉媒婆，她跟我說了一件事。”張媽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听到，“她說前幾天去部隊大院給一個軍官說媒，二十八歲的營長，三代貧農，長得一表人才！就是眼光高，介紹了七八個姑娘都沒看上。”
沈知知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軍官？什麼軍官？”
“營長！部隊上的營長！”張媽越說越興奮，“二十八歲，沒結過婚，三代貧農，根正苗紅！劉媒婆說這人前途無量，上面領導很看重他，以後肯定還要往上升！”
沈知知的心跳加速了。
營長。二十八歲。三代貧農。沒結過婚。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事情要從頭說起。
張媽那天去街道革委會辦事，本來是去領糧票的，排了半個小時的隊，領完出來正準備走，在門口踫到了老姐妹劉媒婆。
劉媒婆是這條街道上有名的媒人，一雙眼楮毒得很，誰家有適齡的姑娘小伙，她比人家親媽還清楚。這些年經她手撮合成的夫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在街道上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
“哎喲，張媽！”劉媒婆遠遠地就喊了起來，嗓門大得整條街都听得見，“好久不見你了！你家那口子身體還好吧？”
“好好好。”張媽笑著迎上去，兩個人就在革委會門口的台階上聊了起來。
聊了幾句家常，劉媒婆話鋒一轉，開始倒苦水︰“你說現在的年輕人，眼光怎麼都這麼高？前陣子我給人介紹對象，男方條件好得不得了，結果介紹一個不成，介紹一個不成，我這老臉都快丟光了。”
張媽好奇︰“什麼條件啊？”
“部隊上的！營長！二十八歲，三代貧農，長得一表人才！”劉媒婆一提到這事就來勁了，“你說這條件，打著燈籠都難找吧？結果呢？我前前後後介紹了七八個姑娘，有護士，有老師，有街道干部家的閨女，個個都是好姑娘，可他一個都沒看上！”
“一個都沒看上？”張媽瞪大了眼楮。
“一個都沒看上！”劉媒婆一拍大腿，“每次見面回來，我問他怎麼樣，他就說‘不合適’，問哪里不合適，他說‘沒眼緣’。你說這‘沒眼緣’是啥意思？我當媒婆二十年了，頭一回踫到這麼難伺候的主！”
張媽笑了笑，心里卻在盤算別的事。
“這個營長，叫什麼名字？”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姓顧，顧深。”劉媒婆說，“部隊上的，具體哪個部隊我不方便說，反正是個營長，前途無量。他領導都很看重他，說他以後肯定還要往上升。”
“那他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張媽追問。
劉媒婆想了想︰“我套過他的話，他說要賢惠能干的，要能持家的，最好是那種——他原話啊——‘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你說這不是廢話嗎？哪個姑娘不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
張媽點了點頭，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她沒有馬上提沈知知的事，而是跟劉媒婆又聊了幾句別的，然後找了個借口走了。
回到家，她把事情跟沈知知一說，沈知知的眼楮立刻亮了。
“營長？二十八歲？三代貧農？”
“對。”張媽點頭，“劉媒婆親口說的，錯不了。”
沈知知在屋里來回走了兩圈，腦子轉得飛快。
“張媽，你跟劉媒婆說了我的事嗎？”
“沒有。我先回來問問你的意思。”
“好。”沈知知站定，轉過身來看著張媽，“那你就去跟她說，就說你有個遠房親戚家的姑娘，父母雙亡，從小就賢惠能干，今年十八歲，想找個對象。”
張媽猶豫了一下︰“小姐，你的成分——”
“先瞞著。”沈知知說得很干脆，“先見面，萬一成了再坦白。他要是真喜歡我，說不定不在乎。”
“可是萬一他在乎呢？萬一他覺得你騙他呢？”
“那就當沒成唄。”沈知知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又不會少塊肉。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拒絕，我又不是沒被拒絕過。”
張媽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反正先見面，成不成的再說。
第二天，張媽就去找了劉媒婆。
“老姐姐，我有個遠房親戚家的姑娘，今年十八歲，父母雙亡，從小寄人籬下，賢惠能干，想找個對象。”張媽按照沈知知交代的說，“你看能不能跟那位顧營長說說？”
劉媒婆上下打量了張媽一眼︰“你這親戚家的姑娘，什麼成分？”
“貧農。”張媽面不改色地撒了謊，“祖上三代都是貧農，苦出身。”
劉媒婆沒再多問，點了點頭︰“行，我去問問。不過我可把丑話說在前頭，那位顧營長眼光高得很，見了七八個都沒成，你家親戚姑娘能不能入他的眼，我可不敢打包票。”
“沒事沒事，先問問再說。”張媽笑著塞了兩包大前門香煙過去。
劉媒婆收了煙，當天就去部隊大院找了顧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