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國點了點頭︰“建軍說得對，他是咱家唯一一個還在工廠干的小子，不能走。”
沈建民也附和︰“我也覺得建軍留下合適，家里就他一個還在城里——”
“所以就讓我們姐妹去？”沈知翠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兩個哥結婚了有家有業，三哥是寶貝兒子不能去，合著就該我去送死？憑什麼？！”
沈母沉了臉︰“你喊什麼喊？這是家里商量事，不是菜市場！”
“商量？”沈知翠聲音發抖，“你們商量了十幾年了，商量來商量去永遠是我吃虧！大哥結婚你們給湊了彩禮，二哥結婚你們給騰了房子，建軍讀書你們掏了錢，輪到我，就是‘下鄉鍛煉’‘為家里分憂’——”
“閉嘴！”沈德厚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來，“你一個丫頭片子，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讓你分擔點責任就喊天喊地？你要是不願意去，讓你妹去也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沈知知。
沈知知正低著頭，手里捏著半塊餅子，听到這話，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還在努力笑︰“我……我沒關系的，爸，要是二姐不想去，那我去吧。”
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顫，但脊背挺得很直，眼淚含在眼眶里就是不掉下來。
那樣子，簡直是把“懂事”“隱忍”“犧牲”三個詞刻進了骨子里。
沈知心放下筷子，乖巧地說︰“三姐，你身體不好，下鄉太苦了，要不還是二姐去吧。”
沈知翠冷笑一聲，死死盯著沈知知︰“裝，你接著裝。”
她突然指著沈知知，聲音拔高了幾度︰“沈知知你少在這兒演！誰不知道你跟陸聿辰的關系？陸家什麼門第？他家要是想幫你留城，一句話的事！你嘴上說‘我去吧’，心里巴不得讓陸家出面把你撈出來，到時候下鄉的是我，留城的是你，里外里都是你佔便宜！”
這話說到了沈家所有人的心坎上。
陸聿辰。
南城誰不知道陸家？
陸父是省軍區的高層，陸母在省婦聯任職，陸聿辰的大哥是前線功臣，二哥在政界嶄露頭角。陸聿辰本人二十二歲就當上了南城紡織廠的車間副主任，是整個廠區最年輕的實權領導。
而沈知知，是陸聿辰的救命恩人。
十年前，陸聿辰十四歲那年夏天在南城河邊溺水，是沈知知跳進河里把他救上來的。這事兒整個大院都知道，陸家感激涕零，這些年沒少幫襯沈家。
沈知知听了沈知翠的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滑進脖子里。她低著頭，聲音碎碎的︰“二姐，我沒有想讓陸大哥幫我……我知道陸家幫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從來沒有拿這件事要挾過誰……”
“你少來！”沈知翠拍著桌子，“你沒要挾？你沒拿？那陸家送的那些票證、那些東西，誰收的？不是你讓陸聿辰送來的？你敢說不是你？！”
沈知知搖頭，眼淚越掉越多，聲音卻還是軟軟的︰“是陸大哥自己送的，他說是他爸媽的意思，感謝我當年的……當年的……”她說不下去了，拿袖子捂住了臉。
沈母的臉色變得微妙起來。
沈知知說的不假，陸家送東西確實是主動的，但沈知知有沒有在背後暗示過、引導過，那就另說了。
問題是，這話沒法反駁。
沈知心適時地遞上一塊手帕︰“三姐，別哭了，我們都知道你委屈。”
沈知知接過手帕，低著頭擦眼淚，肩膀還在抖。
但在那方手帕的遮擋下，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家的“家庭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也沒定下誰來下鄉。
沈母的意思是讓沈知知去，理由是“知知跟陸家關系好，就算下鄉了也能早點調回來”。
老三馬上要結婚了，沈知翠還能換點彩禮。
沈建國的媳婦劉桂蘭插嘴︰“話也不能這麼說，知知是救過陸聿辰命的，陸家要是不滿意......”
“大嫂你閉嘴！”沈知翠罵她，“上次陸家給的那張工業券誰拿走了？你拿了給你弟買車，現在在這兒裝什麼裝？”
劉桂蘭臉色鐵青︰“沈知翠你怎麼說話呢？那券是知知給我的，怎麼就不能用了？你一個沒出嫁的丫頭片子，輪得到你教訓我？”
兩人當場吵了起來，沈母攔都攔不住，最後還是沈德厚拍桌子吼了一聲“都給我閉嘴”才算完。
沈知知自始至終沒怎麼說話，就低著頭坐在角落里，偶爾抽噎一下，像個被暴雨打濕的小鵪鶉。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腦子一直在轉。
從這場爭吵里，她听出了幾個關鍵信息︰
第一，家里沒人願意去下鄉，但“沈知知去”是大多數人的共識。因為他們覺得她有陸家兜底，去了也沒事。
第二，沈知翠嫉妒她，嫉妒她有陸家的關系。
第三，沈知心——她那個乖巧的小妹。沈知翠的怒火至少有三分是被她拱起來的。
第四，沈母嘴上說讓沈知知去，但如果真的讓她去，沈母心里也在打鼓——萬一沈知知賭氣不跟陸家來往了，家里這些票證、物資從哪兒來？
所以，這場博弈的底牌不是“誰去下鄉”，而是“誰能讓家里繼續拿到好處”。
沈知知閉了閉眼，心里已經盤算好了下一步。
她沒有直接拒絕下鄉，也沒有直接接受，她只說了一句︰“爸媽怎麼安排，我都听家里的。”
這話听著是順從，但其實是把球踢回給了父母——如果最後非要她下鄉，她可以，但到時候她願不願意繼續幫家里跟陸家要東西，那就看她心情了。
她沒把這話說出來，但沈母顯然听懂了。
散會後，沈母叫住她︰“知知，你跟媽說實話，陸家那邊——”
“媽，”沈知知轉過頭，眼眶還是紅的，但語氣平靜得不像剛哭過，“陸大哥對我好，是因為我救過他的命。如果我真的下鄉了，他肯定會想辦法幫我，但……家里的事，我就不太好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