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小姑娘说话虽然直，但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
两人沿着村外的田埂慢慢走，陆念安趴在爸爸肩膀上，偷偷啃着糖，偶尔抬头看沈知知一眼。
“我跟你说说我的情况，”陆时衍开口，语气平稳，像在做工作汇报，“我今年三十，在县国营纺织厂当厂长，月工资一百八十六块。”
沈知知心里飞速计算——八六年，月薪一百八十六，这绝对是高收入了。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四十块。
“我结过一次婚，前妻三年前病故了。念安是我亲生的。”
“嗯。”
“你不介意？”
沈知知歪头看他：“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又不是现在才结的婚，你前妻都去世了，我介意什么？介意她是个死人？”
陆时衍：“……”
这姑娘说话是真的不客气，但也是真的让人没法反驳。
“至于你儿子，”沈知知看了一眼陆念安，“我对他没什么要求，该给吃的给吃的，该给喝的给喝的。但你别指望我像亲妈一样无私奉献，我没那个本事。”
陆时衍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倒是实诚。”
“我这个人就一个优点——不装，”沈知知双手插兜，仰着脸看他，“你要是觉得我这样的可以，咱们就往下处处；你要是觉得不行，今天就当交个朋友，那两斤猪肉和麦乳精我可不退。”
陆时衍忍不住笑了。
他笑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眉眼的凌厉变成了成熟男人的稳重和温柔。
三十岁的男人，笑起来是真的有味道。
沈知知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不用退，”陆时衍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想吃多少都行。”
两人说得正投机，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知知！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知转头，看见林秀秀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
“我听说你出来了，担心你一个人，就出来找你……”林秀秀走近了，看见沈知知身边的陆时衍，脚步明显一顿。
她上下打量着陆时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不得不说，陆时衍的形象确实出众。在这个到处都是灰头土脸的农村男人的地方，他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沉稳、内敛、有质感。
林秀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
“您是……”她怯生生地问。
“陆时衍。”他简洁地报上名字。
林秀秀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绽开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原来是陆厂长！知知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人特别好，有本事，长得也好看。”
沈知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经常提起陆时衍？她昨天才认识的好吗？林秀秀你这谎话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是吗？”陆时衍看了沈知知一眼，嘴角微扬，“她跟你提过我？”
“是、是啊，”林秀秀点头如捣蒜，眼眶又开始泛红了，“知知从小就命苦，家里条件不好，二嫂又刻薄，我总担心她嫁不好。现在知道有陆厂长您这样的人照顾她，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竟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
沈知知：“……”
姐妹，你这个演技不去考北影真是浪费了。
陆时衍却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沈知知身上，声音平稳：“她的事，不劳你操心。”
林秀秀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补救，“我就是关心知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的事是她的，”陆时衍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的事是你的，分清楚比较好。”
林秀秀的脸色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沈知知差点笑出声来。
这叫什么？这叫往枪口上撞。陆时衍在厂里管上千号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林秀秀这点小把戏，在他面前连三秒都撑不过。
“那、那我先回去了，”林秀秀强撑着笑容，把篮子里的鸡蛋往沈知知手里塞，“知知，这几个鸡蛋你拿着，补补身体。你太瘦了。”
沈知知接过鸡蛋，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头看陆时衍。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这姑娘，你觉得如何？”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不如你。”
沈知知挑眉：“哪方面不如？”
“全部。”
沈知知：“……”
这人平时寡言少语，没想到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陆念安在他爸爸怀里，含着糖，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沈知知，忽然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呀呀。”
沈知知低头看他。
陆念安立刻又把脸埋进爸爸怀里。
但那是他今天第二次对沈知知有反应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儿子，眼底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上次相亲，念安全程缩在他怀里，一句话都没说，连头都没抬过。
今天不一样了——他知道回头看人了，虽然只是一眼，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两人又在田埂上走了一会儿，陆时衍才送她回家。
临别时，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票证——布票、粮票、糖票，塞进沈知知手里。
“拿去用。”
沈知知看了一眼，眼睫毛都没眨一下：“这么多？”
“不多，”他顿了顿，“明天我还来。”
沈知知回到家，把票证往桌上一放，沈母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也是陆厂长给的？”
“嗯。”
“天哪，”沈母捧着那些票证，手都在抖，“这么多票，够用半年的！知知啊，这陆厂长对你……”
“对我好，我知道，”沈知知坐在八仙桌前，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但他对我好是他的事，我领情是我的事。妈，你别因为人家送点东西就觉得欠了人家的，我可没求着他送。”
沈母：“……”
她觉得女儿变了很多，但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
以前知知是那种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性子，现在是谁惹她她怼谁，而且怼得人哑口无言。以前知知看到别人对她好，恨不得掏心掏肺地还回去，现在是“你对我好我领情，但我还是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改变自己”。
这种变化，说不上好还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