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車在鞭炮聲中緩緩駛出村子，後面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孩子和村民。
沈知知透過車窗往回看，看見林秀秀站在人群中，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但那雙眼楮里，藏著刀子一樣鋒利的不甘和嫉妒。
沈知知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林秀秀，你慢慢嫉妒吧。
小轎車在縣城路上顛簸了四十分鐘，沈知知靠在後座上，差點睡著了。
不是她不重視自己的婚禮，實在是這具身體底子太差——前十八年營養不良，加上最近幾天忙著應付王翠花和林秀秀，累得夠嗆。陸時衍坐在她旁邊，懷里抱著陸念安，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但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
沈知知半眯著眼楮，感覺到他的目光，懶洋洋地開口︰“看什麼看？又不是沒見過。”
陸時衍嘴角微揚︰“怕你睡著了摔下去。”
“摔下去也是你的責任，”沈知知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腦袋靠在車窗上，“誰讓你娶我的。”
司機在前面听見這話，差點把方向盤打歪。
陸廠長娶的這個新媳婦，說話可真不客氣。
到了縣城，小轎車直接開進了紡織廠家屬院。
家屬院是一排排整齊的紅磚樓房，雖然只有三四層高，但在八十年代初的縣城，這已經是頂好的住宅了。院子里種著幾棵梧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幾個老太太坐在那兒聊天，看見小轎車進來，全都伸長了脖子。
“哎呀，陸廠長娶媳婦了！”
“听說新媳婦才十八歲，鄉下姑娘。”
“鄉下姑娘能嫁到咱們廠里來，那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沈知知從車里出來，正好听見最後一句話。
她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說這話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說︰“奶奶，您搞錯了，不是我修了八輩子的福氣嫁給陸時衍，是陸時衍修了八輩子的福氣娶到我。”
老太太︰“……”
周圍圍觀的人全都愣住了。
這新媳婦，好大的口氣！
陸時衍從另一邊下車，抱著陸念安，走到沈知知身邊。他沒有反駁，反而微微點頭︰“她說的對。”
眾人︰“…………”
廠長，您這寵妻也寵得太沒底線了吧？
陸時衍分到的房子在二樓，兩室一廳，雖然不大，但在這個年代已經算豪宅了。客廳里有沙發、茶幾、收音機，臥室里有一張大床和衣櫃，廚房和衛生間雖然簡陋，但該有的都有。
沈知知在屋里轉了一圈，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比村里的土坯房強一百倍。更重要的是——有自來水，有電燈，不用摸黑上廁所。
“怎麼樣？”陸時衍站在客廳里，難得地露出一點緊張的神情。
“不錯，”沈知知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比我預想的好。”
陸時衍松了一口氣。
婚禮在廠里的食堂辦。陸時衍的意思是簡單辦一下，請廠里的領導和幾個要好的同事。沈知知沒意見——她上輩子參加過的豪門婚禮沒有一百場也有八十場，對這種小場面實在提不起興趣。
但當她走進食堂的時候，還是被布置驚了一下。
牆上貼了大紅喜字，桌上鋪了紅桌布，每張桌子上都擺著糖果和花生。食堂的師傅們忙前忙後，蒸籠里冒著熱氣，肉香飄了滿屋。
陸時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胸前別了一朵小紅花，整個人精神得不像話。
沈知知也換了衣服——一件大紅色的的確良衣裳，是她用陸時衍給的布票專門做的，收腰的款式，領口和袖口瓖了蕾絲邊，在這個年代的縣城，這已經是頂級的時髦了。
她走進食堂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這新媳婦，長得真好看。”
“不止好看，那氣派，像電影明星似的。”
“陸廠長好福氣啊。”
陸時衍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溫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沈知知低頭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沒有掙開。
婚禮的流程很簡單︰領導講話，新人敬酒，吃飯。
廠里的領導們挨個上來敬酒，沈知知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臉不紅心不跳。陸時衍在旁邊看著，眉頭微微皺起，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把她手里的酒杯換成了白水。
“你少喝點。”他低聲說。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動︰“你管我？”
“不是管你，”陸時衍面不改色，“是怕你喝醉了，晚上沒法洞房。”
沈知知︰“……”
這人平時看著挺正經的，怎麼關鍵時刻這麼不要臉？
婚宴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多。
沈知知吃了個肚圓，最後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陸時衍，”她喊他。
“嗯？”
“你們廠食堂的師傅手藝不錯，以後我就吃食堂了，不做飯。”
陸時衍點頭︰“好。”
旁邊桌上幾個廠里的家屬听見了，面面相覷。
這新媳婦，剛進門就說不做飯？陸廠長還答應了？
陸時衍的一個同事小聲嘀咕︰“老陸這也太寵了吧？”
旁邊的人回︰“你沒听說嗎？提親的時候他專門加了一條，新媳婦不用做家務。”
“啊？那誰做飯？”
“老陸做唄，要麼吃食堂。”
“這……這像什麼話？”
“人家老陸樂意，你管得著嗎？”
婚宴結束後，陸時衍送走了客人，抱著已經睡著的陸念安回了家。
沈知知跟在後面，踩著樓梯上到二樓，陸時衍打開門，把孩子放到小房間里的小床上，蓋上小被子。
然後他回到客廳，看見沈知知已經脫了鞋，盤腿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把瓜子嗑。
“累不累？”他問。
“還行，”沈知知吐出一片瓜子殼，“就是有點困。”
“那去睡一會兒。”
“你呢？”
“我收拾一下。”
沈知知看了看客廳——瓜子殼、花生皮、糖果紙，確實亂得不行。
但她只是看了兩眼，就站起來，去了臥室。
不是她沒眼力見，而是她的人生信條就是——自己不想做的事，絕對不勉強自己做。收拾屋子這種事，上輩子有保姆做，這輩子有陸時衍做，她憑什麼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