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礼不说话了。
王建国知道问不出来，也不问了。但他心里对沈知礼的妹妹充满了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从那以后，收音机成了知青点的宝贝。每天收工回来，大家围在一起听新闻、听歌曲、听样板戏。有人听得入迷，有人听着听着睡着了，有人一边听一边跟着哼。沈知礼不怎么听，他看书的时候就把收音机关掉，免得打扰他思考。
王建国说他：“你就不能一边听一边看吗？”
“不能。”沈知礼翻开一页书，“分心。”
王建国无语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礼在乡下的生活越来越规律，沈知知在城里的生活也越来越规律。兄妹俩每月通一次信，话不多，但从不间断。
“大哥，东西收到了吗？我很好，别担心。——知知”
“收到了。都很好。你别省着，留着自己用。——大哥”
“大哥，下个月给你寄两本书。你想看什么？——知知”
“什么书都行。别太费心。——大哥”
“大哥，天冷了，给你寄了棉鞋和棉袜。穿上别冻着。——知知”
“穿上了，很暖和。你在城里也多穿点。——大哥”
沈知知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枕头底下。
邻居王婶开始注意沈知知的包裹了。
起因是邮递员。
每个月，邮递员都会到院子里送信。沈知知的包裹大，每次都要邮递员扛到门口。王婶住在沈家隔壁，门口就是过道，邮递员来来去去，她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月，她没在意。第二个月，她多看了两眼。第三个月，她开始数了。
“沈家嫂子，”王婶端着盆出来倒水，看到沈母在院子里晾衣服，凑过去，“你家知知又寄东西给她哥了？”
沈母“嗯”了一声，不想多说。
“一个月寄一次？寄的都是什么呀？我看那包裹挺大的。”
“就是些吃的穿的。”沈母抖了抖手里的湿衣服，挂在绳子上。
“吃的穿的？现在物资多紧张啊，哪来那么多吃的穿的？”王婶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我家秀兰在甘肃，我一个月给她寄两斤白面都费劲。你家知知一个月寄那么大一个包，这得花多少钱？”
沈母把衣服挂好，转过身看着王婶。“王婶，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王婶被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我就是好奇嘛。你家知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寄那么多东西，邮费都不少吧？她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沈母的脸色沉了下来。“知知的钱怎么花，是她的自由。她给她哥寄东西，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
王婶讪讪地闭了嘴，端着盆回屋了。但她的嘴没闭上多久。
过了几天，院子里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洗衣服，王婶又开始了。
“你们说沈家那丫头，每个月给她哥寄那么多东西，大米白面腊肉罐头，收音机都寄上了，这得花多少钱？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钱哪来的？还有那些东西，票证哪来的？我看啊，这里头有问题。”
李婶附和：“可不是嘛，我听说她寄的东西比人家一家子用的都多，这不大正常。”
张婶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资产阶级作风？搞特殊化？”
“什么资产阶级作风，”王婶哼了一声，“我看就是投机倒把！要不然哪来那么多东西？”
几个女人正说得起劲，沈知知下班回来了。她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拎着布包，从院子门口走进来。几个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沈知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过去了，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王婶。“王婶，你刚才说什么？”
王婶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没说什么，就是闲聊……”
“闲聊？”沈知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我资产阶级作风，说我投机倒把。这是闲聊？”
王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李婶和张婶低着头，假装在洗衣服。
沈知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哥为我下乡，我愿意给他寄东西，关你屁事。我寄多少，花多少钱，东西从哪来，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要是觉得有问题，你去举报我。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婶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婶小声说：“这丫头嘴真厉害。”
张婶叹了口气：“算了吧，人家的事少管。”
王婶“哼”了一声，把搓衣板往盆里一摔，端着盆回屋了。
沈知知推开家门，沈母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知知，怎么了？”
“没事。”沈知知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沈母不放心，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看到王婶端着盆气呼呼地回屋了，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又是王婶嚼舌根了？”
“嗯。”
“她说你什么了？”
“说我资产阶级作风，投机倒把。”
沈母的脸刷地沉了下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要往外走。沈知知拦住她。“妈，别去。”
“凭什么不去？她骂我女儿，我不能忍！”
“我已经怼回去了。”沈知知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她要是还敢说，我再去怼。你别去，你去了她反而说咱家心虚。”
沈母看着女儿，心里又气又心疼。这丫头从小就不吃亏，但也从来不主动惹事。别人不犯她，她就是条咸鱼。别人犯她，她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你就不生气？”沈母问。
沈知知又喝了一口水。“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不划算。”
沈母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
沈知知喝完水，回了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从空间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奶糖很甜，她嚼着糖，盯着天花板。
王婶的事她没放在心上。但她想了一件事——每月寄包裹，迟早会有人眼红。她不怕，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空间里的东西，来源说不清楚，她得小心。
她翻了个身，把奶糖嚼碎，咽下去。
算了，小心点就行了。该寄还是得寄。大哥在乡下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