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没接话。她知道老刘说的对。她能摆烂，是因为有人替她负重前行——哥哥替她下乡，父母替她撑着家。她没有资格劝别人也摆烂。
她把饭盒盖上，站起来。“老刘，我先回去了。”
老刘点了点头。
沈知知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奶糖很甜，但她今天吃不出甜味。
她想哥哥了。
考核的事刚过，调动的事又来了。
1973年初，局里搞了一次人事调整。有些科室合并，有些科室拆分，人员重新分配。综合科被保留了下来，但赵科长被调走了——说是平调，去了档案科，当副科长。档案科是冷衙门，赵科长心里不痛快，但服从组织安排。
新来的科长姓钱，叫钱大勇，三十五岁，刚从基层调上来，很有干劲。他第一天到任，就把全科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钱科长个子不高，但声音很大。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同志们！从今天起，我就是综合科的科长了。我这个人，说话直，做事快，不喜欢拖泥带水。我的要求很简单——提高效率！每个人都要提高效率！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从今天起，所有人按我的标准来！”
孙姐和小周鼓掌。老刘慢悠悠地拍了两下。沈知知没鼓掌，她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
钱科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就是沈知知？”
“嗯。”
“我听说你工作效率不高？”
沈知知喝了口茶，没说话。
钱科长走到她桌前，敲了敲桌面。“从今天起，你每天的工作量要翻倍。以前一天整理十五份文件，从明天开始，一天三十份。能做到吗？”
沈知知抬头看着他。“做不到。”
钱科长的脸沉了下来。“为什么做不到？”
“手慢。”
“手慢就练！练到快为止！”
沈知知看着他，不说话。她的眼神不挑衅，不畏惧，就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棵树、一面墙。
钱科长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你这是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沈知知放下茶杯，“钱科长，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你让我做三十份，我做不完，你扣我工资我没意见。但我告诉你，我做不完。”
钱科长深吸一口气。他上任第一天，不想跟下属起冲突，尤其是在老同志面前。他扫了一眼老刘和孙姐，两人都低着头不说话。他咬了咬牙，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散了！”他摆了摆手。
小周跟在他后面，小声说：“钱科长，小沈这个人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钱科长瞪了他一眼，小周缩回去了。
第二天，沈知知的工作量没有翻倍。她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天做十五份左右。钱科长催了她三次，每次她都点头说“好的”，但速度一分没快。
钱科长火了，把她叫到办公室。
“沈知知，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知知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平静。“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做不快。”
“你做不快，别人做得快！孙姐一天能做四十份！你怎么解释？”
“孙姐是孙姐，我是我。”
钱科长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养老的！”
沈知知看着他的手——手掌拍红了，应该挺疼的。她移开目光，看着钱科长的眼睛。“钱科长，我没有迟到早退，没有旷工偷懒，安排的工作都做了，也没有出过差错。你觉得我效率低，那是你的标准。我的标准是——把工作做完，不出错。我都做到了。”
钱科长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好像没错。她确实没迟到，没早退，没旷工，没偷懒——她只是做得慢。做得慢不是违纪。
“你回去！”钱科长摆了摆手。
沈知知转身走了。
钱科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调来之前就听说过综合科有个沈知知，懒得出奇，谁也拿她没办法。他以为换了新领导能镇住她，结果发现——镇不住。这种人，不怕领导，不怕批评，不怕扣钱，什么都不怕。你能拿她怎么办？
钱科长没办法。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知知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钱科长不再催她了。催也没用，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手里该多慢还是多慢。催急了，她抬头看你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再说我就请假”。钱科长不敢赌，科里本来就缺人手，她要是请个病假，活更没人干。
孙姐私底下跟老刘说：“小沈这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换了别人这么干，早被开除了。”
老刘慢悠悠地说：“她不被开除，不是因为老天爷赏饭，是因为她把底线守住了。不出错，不迟到，不旷工。你拿她没办法。”
孙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知在单位的摆烂生活渐入佳境，炉火纯青。
她总结出了一套经验：领导催你的时候，点头说“好的”“马上”“这就做”，但手上别加快。领导不催的时候，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领导发脾气的时候，不顶嘴，不辩解，不说话，让他发完。发完了，他还是拿你没办法。
她把这一套用得游刃有余。
钱科长从最初的生气，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放弃，用了不到三个月。他放弃了管沈知知，把精力放在孙姐和小周身上。孙姐干劲十足，小周积极进步，这两个人够他用的了。沈知知？就当办公室里多了一盆花吧——花不会干活，但看着赏心悦目。
1973年夏天，单位发生了一件小事。
局里组织“学习毛着积极分子”评选，每个科室推选一个人。钱科长推选了小周。小周高兴得不行，写了三千字的学习心得，贴在走廊的宣传栏里。
沈知知路过宣传栏的时候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晕。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小周拦住她。“知知，你看了我写的心得吗？”
“看了。”
“怎么样？”
“字挺多的。”
小周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就不能说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