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躲在房間里沒出來。不是怕見人，是懶得見。那些人來了，她要說話，要寒暄，要听他們東拉西扯。她不想。所以她躺著，吃零食，看小人書，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沈知義有一次推門進來，看她悠閑的樣子，忍不住說︰“知知，外面那麼多人來看大哥，你不出去打個招呼？”
“不去。”
“為什麼？”
“懶得。”
沈知義搖了搖頭，把門關上了。他有時候真的搞不懂妹妹。大哥從鄉下回來了，這麼大的喜事，她躲在房間里吃零食。換了一般人，早跑出去又哭又笑了。她不。她就躺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但沈知義不知道的是，沈知知把大哥的錄取通知書看了不下十遍。她把它從信封里抽出來，看了；折好放回去；過了半小時，又抽出來看了一遍。她看的時候面無表情，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信上面的字是真的。
二月二十八日，沈知禮要去省城報到了。頭天晚上，沈母又準備了一大堆東西讓他帶上。被褥、衣服、臉盆、暖水瓶——沈知禮攔住了她。“媽，不用了，學校發。”
“學校發的東西能有家里的好？”沈母不听，繼續往行李包里塞。
“媽，我坐火車，拿不了那麼多。”沈知禮從包里拿出被褥，放回櫃子里。
沈母的眼眶又紅了。她現在很容易哭——兒子回來了哭，兒子要走了又哭。沈知禮拍了拍她的手。“媽，省城不遠，我放假就回來。”
沈母擦了擦眼楮。“那你常回來。”
“嗯。”
沈知知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母親和大哥。她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她從空間里拿了一包東西——牛肉干、奶糖、餅干、麥乳精、茶葉、兩雙手套、一條圍巾。她用一塊舊布包好，系了個結。然後她走出房間，把那包東西塞進大哥的行李包里。
“知知，這是什麼？”沈知禮問。
“路上吃的。別餓著。”沈知知轉身回了房間，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沈知禮看著那包東西，沒說話。他把包放進行李袋，拉好拉鏈。第二天早上，沈知禮背著行李，沈父拎著包，沈母紅著眼眶，沈知義跟在後面，一家人送他去火車站。沈知知走在最後面，手里揣著一塊餅干，慢慢嚼著。到了火車站，沈母又開始哭了。“到了學校來信，別舍不得花錢，媽給你寄……”
沈知禮一一答應。
沈父把包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念書。”
“嗯。”
沈知義跟他擁抱了一下。“大哥，常回來。”
沈知禮拍了拍弟弟的背。
然後他看向沈知知。沈知知站在最後面，嘴里嚼著餅干，表情跟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她的眼楮看著他，沒有移開。
沈知禮走過去，低下頭看著妹妹。“知知，大哥走了。”
“嗯。”
“你在家好好的，別跟人吵架。”
“嗯。”
“上班別偷懶。”
“嗯。”
“別累著自己。”
“嗯。”
沈知禮看著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大哥放假就回來。”
沈知知沒躲，也沒說話。她把嘴里最後一點餅干咽下去，從兜里摸出一顆奶糖，塞進大哥手里。“拿著，路上吃。”
沈知禮看著那顆奶糖，笑了。他把它揣進口袋，轉身走向檢票口。他沒回頭，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沈母又哭了，沈父扶著她。沈知義站在一旁，用手背擦眼楮。沈知知站在原地，看著大哥消失的方向，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著一顆沒吃的奶糖。
三月份，沈知禮在省城工業大學安頓下來了。他寫信回來，說學校很好，宿舍八個人，室友都挺好相處。食堂的飯菜不錯，比鄉下的好吃多了。上課听得懂，老師講得清楚。最後寫了一句︰“知知，毛衣收到了，很暖和。你怎麼知道我穿多大尺寸的？”
沈知知看完信，沒回那行字。她在心里說︰你是我大哥，我還能不知道你穿多大尺寸的？
她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然後她拿起筆，給大哥回信。就幾行字︰“大哥，在學校好好吃飯，別省著。每個月給你寄包裹，吃的用的都寄。你缺什麼寫信告訴我。家里都好，別擔心。——知知”
沈知禮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宿舍里看書。他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室友劉建軍湊過來問︰“女朋友寫的？”
“我妹。”
“你妹對你好啊，每月寄東西？我妹從來沒給我寄過東西。”
沈知禮沒接話。他心里想︰我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沈知知的生活在大哥上大學之後，回歸了原來的軌道。
上班，喝茶，摸魚，發呆。下班，回家，躺平，吃零食。每月去郵局寄一次包裹——省城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沈知禮收。包裹的內容跟以前差不多︰吃的、穿的、用的、書。但比以前的包裹小了一些，因為省城不像鄉下，缺什麼都能買到。她只寄那些省城買不到或者不好買的東西——臘肉、罐頭、麥乳精、餅干、奶糖、牛肉干、紅糖。書也寄，但不像以前那麼多了，一個月一兩本，都是專業書——機械原理、機械制圖、材料力學。她從空間里翻出來的，也不知道合不合用，反正大哥說有用，她就寄。
單位的同事都知道她大哥考上大學了。孫姐逢人就說︰“小沈的大哥在省城工業大學念書，大學生！”好像考上大學的是她自己。沈知知不在乎孫姐說什麼，但“大學生”這個稱呼讓她心里挺舒服的。她大哥是大學生，全縣第三。想到這里，她會多喝一杯茶。
錢科長——不對，是孫科長——孫科長有一次在會上表揚了沈知知。“小沈的大哥考上了省城工業大學，這是咱們綜合科的光榮。希望小沈繼續努力，向大哥學習。”沈知知坐在角落里，端著茶杯，表情平靜。她心說︰我大哥學習我支持，但我不會向他學習。學習太累了，我學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