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陸聿辰把票證塞進她手里，語氣不容拒絕，“你上次不是說想做件棉襖嗎？用這個買布料。”
沈知知捏著那疊票證，眼眶又紅了，聲音輕輕的︰“陸大哥，你對我太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陸聿辰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感激的眼神，心里軟了一下。
十年前那個夏天，他掉進河里，是眼前這個瘦小的女孩跳進水里把他拽上來的。那天她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在跟他說“哥哥你別怕”。
從那以後他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報答她。
不管她需要什麼，他都會給她。
她今天去陸家“路過”的時候，“剛好”跟陸母聊了幾句家里的難處，“剛好”提了一句沈母想做棉襖但缺布票。
陸母心善，當場就讓陸聿辰給她送票證。
至于食堂里遇到林薇薇——她其實算好了林薇薇這個時間會在食堂。
不算計，怎麼贏？
下午，沈知知從車間出來，去水房洗了把臉。
她對著水房那面模糊的鏡子照了照，把頭發重新編好，又在臉上拍了一點水，讓臉色顯得更白更透。
“知知姐！”
一個小姑娘跑進來，是她車間的工友小周，臉上帶著八卦的興奮︰“你听說了嗎？街道辦今天又發了通知，下鄉名額這個月必須報上去，要是誰家不報，以後廠里的招工指標都不給！”
沈知知擦手的動作頓了頓︰“知道了，謝謝小周。”
小周湊過來，壓低聲音︰“知知姐，我听說你家二姐到處跟人說，說你肯定會下鄉，說陸家肯定會把你撈回來。你說她怎麼能這樣呢？都是一家人，至于嗎？”
沈知知垂下眼楮，苦笑了一下︰“我二姐她就是心里不平衡，我不怪她。”
“你就是太好欺負了！”小周義憤填膺，“換了我，早跟她撕破臉了！”
沈知知搖搖頭沒說話，端著盆出了水房。
走在廠區的路上，她腦子里在飛速運轉。
下鄉的截止日期是月底，還有十八天。
傍晚，沈知知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陸家。
陸家住在大院最里邊的一棟獨門獨院的小樓里，青磚灰瓦，門前種著一棵石榴樹。沈知知到的時候，陸母趙蘭芝正在院子里收被子。
趙蘭芝五十出頭，保養得當，穿著藏藍色的列寧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氣質端莊嚴肅。她看見沈知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知知來了？進來坐。”
沈知知乖巧地叫了聲“趙阿姨”，跟著進了屋。
客廳里陳設簡樸但處處透著講究，紅木家具擦得 亮，茶幾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趙蘭芝給她倒了杯茶，坐在對面打量她。
“知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
沈知知捧著茶杯，猶豫了一下，低下頭小聲說︰“阿姨，我沒事，就是家里……最近有點吵。”
趙蘭芝眉頭微動︰“你下鄉的事？”
沈知知輕輕點頭，聲音越來越小︰“我爸媽的意思是讓我去，我姐也……也想讓我去。我在想，要不我就去算了。”
趙蘭芝眼神微沉。
一個家里有三個女兒，憑什麼非要讓知知去？
這不是欺負人嗎？
而且，趙蘭芝心里清楚，如果沈知知真的下鄉了，外面的人會怎麼說？會說陸家忘恩負義，救命恩人下鄉了都不管。
她不能讓人戳陸家的脊梁骨。
“知知，你別急，”趙蘭芝拍了拍她的手，“你下鄉的事，阿姨會幫你想想辦法。”
沈知知抬起頭，眼圈紅了︰“阿姨，我不想給您和陸大哥添麻煩——”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趙蘭芝語氣溫和但篤定，“你救過聿辰的命，這就是最大的恩情。你放心，阿姨不會讓你吃虧的。”
沈知知低聲道謝，眼淚又掉了幾顆，用袖子擦掉了。
從陸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走在回筒子樓的路上，步子不急不慢，嘴角的弧度悠閑又從容。
趙蘭芝剛才說的“想辦法”，她能猜到是什麼——無非是動用關系，給沈知知在城里找個穩定的工作或者工農兵學員名額，名正言順地留城。
這樣既保全了陸家的名聲，也還了沈知知的人情。
一舉兩得。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只要她表現出“我願意下鄉”“我不想給陸家添麻煩”，趙蘭芝就一定會主動出手幫她。
因為趙蘭芝太要面子了，陸家也太要面子了。
而她要的，就是讓陸家“主動”幫她把留城的事情辦好，而不是她去求、去要。
求來的東西，是有代價的。
主動送上門的東西，才是你的。
沈知知回到筒子樓的時候，還沒走到三樓，就听見沈知翠尖利的罵聲從家里傳出來。
“——你就是偏心！從小到大就偏心建軍，什麼好東西都給他，輪到我了就是下鄉！我告訴你沈知翠不是好欺負的，你要是非讓我下鄉，我就去街道辦告你們。”
然後是沈母的罵聲︰“你告去！你告到天上去也是你該去！你妹比你小一歲，你怎麼好意思讓你妹替你擋？”
“她比我小一歲？她比我精一百歲！她天天往陸家跑，你以為她干什麼去了？她去給自己找後路了！到時候下鄉的只會是我！”
沈知知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推門進去。
門一開，屋里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沈知翠紅著眼楮滿臉是淚，沈母叉著腰氣喘吁吁，沈父坐在椅子上陰沉著臉，沈建軍翹著腿嗑瓜子看好戲，沈知心躲在角落里眼楮亮晶晶的。
沈知知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陸家給的票證袋子，臉上一副“我不知道家里在吵架我什麼都沒听到”的無辜表情。
“媽，我回來了。”她聲音輕輕的，走到沈母面前，把票證遞過去，“趙阿姨讓我帶回來的，布票和油票，還有兩張工業券。”
沈母接過票證，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沒好氣地說︰“家里的事你也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