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罵她，她不生氣。
因為林薇薇罵的，都是事實。
她確實在演，確實在裝，確實在算計。
但那又怎樣？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看你“是什麼”，而是看你“演成什麼”。
沈知知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里的飯盒。
這個死局，她一定能翻過去。
下鄉的事在沈家鬧了整整五天，風向以一種所有人都沒察覺的方式，慢慢偏向了沈知知。
沈知知站在沈家那間十八平的筒子樓外間，手里端著一碗涼透了的棒子面糊糊，听著里屋傳來的爭吵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憑什麼是我？憑什麼！你們偏心。”二姐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從布簾子後面刺出來。
“你跟她比什麼？”母親的聲音又沉又硬，“人家有陸家照應，你能比？你有本事也去河里撈個陸聿辰回來，我讓你留城！”
這話說得刻薄又現實。
沈知知垂著眼，用筷子輕輕攪動碗里結塊的糊糊，心里卻沒有半分波瀾。
“陸家陸家，你們就指著人家施舍！”沈知翠掀開簾子沖出來，一眼看見沈知知站在門口，眼里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你滿意了？你裝得柔柔弱弱，全家都向著你，你心里得意死了吧？”
沈知知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輕得像怕驚動誰似的︰“二姐，我不是……我沒有想讓你們吵架。要不，我去跟陸大哥說，讓他別管我了，我下鄉就是了。”
這話一出口，里屋的沈母立刻沖出來︰“你敢！你下鄉了陸家那邊怎麼交代？你腦子壞了？”
大女兒已經被換彩禮嫁去了外地，二女兒眼看是留不住了，沈知知要是再把陸家這條線斷了，沈家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她不是疼沈知知，是疼陸家給的那些票證、物資、補貼。
沈知知心里跟明鏡似的。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可是我不想讓二姐恨我……”
“她恨不恨的能當飯吃？你吃你的，這事媽做主。”
沈知翠看著這幕，氣得渾身發抖。
她懂，她太懂了——在這個家里，女兒就是耗材。大姐被換了彩禮，她眼看要被送去下鄉，小妹年紀還小暫時輪不到，沈知知因為攀上了陸家就成了全家的指望。
但憑什麼呢？
同樣是一個媽生的，憑什麼沈知知就能吃白面饅頭，她只能啃雜糧餅子？憑什麼沈知知能穿的確良襯衫，她只能穿大姐剩下的破衣裳？
“沈知知，你別得意。”沈知翠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你那個救命恩人的事，當年到底怎麼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看你能裝多久。”
她抬起眼，眼眶里已經蓄滿了淚，聲音帶著哭腔卻還在逞強︰“二姐，當年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要是覺得我在撒謊，你去跟陸大哥說就是了……”
“你——”
“吵什麼吵！”沈父從外面走進來，黑著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砸，“知翠，你收拾東西，下周的名單有你。”
一句話，定了生死。
沈知翠的臉刷地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掃過父親鐵青的臉、母親冷漠的眼、小妹躲在簾子後面幸災樂禍的表情，最後落在沈知知那張泫然欲泣卻分明透著從容的臉上。
她忽然笑了。
笑得又冷又恨。
“行，我去。但沈知知你給我記住，這輩子我跟你沒完。”
說完轉身進了里屋，摔簾子的聲音震得牆皮都掉了兩塊。
沈知知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肩膀微微發抖——看起來是被嚇壞了。
沈知知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媽，要不還是我去吧……我不想讓二姐恨我……”
“恨什麼恨？”沈母語氣硬起來，“她有本事恨，有本事自己找個陸家那樣的靠山去！自己沒有能耐，怪得了誰？”
這話說得刻薄，但沈母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在她看來，這就是一筆賬——沈知知手里有陸家這張牌，留在城里能給家里帶來持續的收益；沈知翠什麼都沒有，下鄉是最劃算的安排。
跟劃算不劃算比起來，女兒的感受算什麼？
沈母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別理她，她就是個渾的。你好好跟陸家處著，別讓你媽操心。”
“嗯。”沈知知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軟得像棉花。
沈知知垂下眼楮，輕聲說了句“媽，那我先回屋了”，轉身走了。
回到房間，沈知翠已經躺在被子里，臉朝著牆，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沈知心不在屋里，不知道去哪兒了。
沈知知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倒了一杯水，端到沈知翠床邊。
“二姐，喝口水吧。”
沈知翠猛地翻過身，眼楮紅腫得像桃子，死死盯著沈知知，聲音沙啞︰“你滿意了？”
沈知知舉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睫毛顫了顫，眼圈也紅了︰“二姐，我沒有想讓爸媽做這個決定……我已經跟媽說了，我可以去——”
“你少在這兒放屁！”沈知翠一把打翻水杯，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幾瓣，水濺了一地，“沈知知，你要是真想去，你就去跟爸媽說！你說啊！你現在就去說！”
沈知知蹲下去撿碎玻璃，手指被劃了一下，血珠冒出來，她沒吭聲，只是低著頭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
沈知翠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她恨沈知知，但更恨的是——她罵完了、鬧完了、哭完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下鄉的名額，最終還是她的。
沈知翠把臉埋進枕頭里，發出悶悶的哭聲。
沈知知端著碎玻璃走出房間，把手上的血珠沖掉。
她回到自己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關上門，靠在門上，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真實的弧度。
哭？
她為什麼要哭？
至于二姐恨不恨她？
恨唄，恨又不能當飯吃。
沈知知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面小圓鏡，看著鏡子里那張清秀白淨的臉。
十八歲的姑娘，杏眼桃腮，皮膚白得發光，在一群面黃肌瘦的大院姑娘里顯得格外扎眼。最值錢的是那雙眼楮——看人的時候水汪汪的，像含著一汪泉水，讓人舍不得說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