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芝不怎么跟沈知知说话，只跟陆聿辰说话。
“聿辰，你大哥来信了，说在前线一切都好，让你别惦记。”
“嗯。”
“你二哥那边，听说要提干了，你爸帮他活动了一下。”
“嗯。”
“你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吗？要不要你爸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赵兰芝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沈知知，欲言又止。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是娶了个能帮你的媳妇，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
沈知知装作没看见，低头吃饭。
陆淑芬在旁边添油加醋：“聿辰啊，你那个车间副主任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你要是没人帮你撑着，迟早被人挤下来。你媳妇家里那边，能给什么支持？”
陆聿辰放下筷子，看着陆淑芬，声音不咸不淡：“姑姑，我娶媳妇不是为了找靠山。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陆淑芬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我知道您为我着想，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陆淑芬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看向沈知知，换了个话题。
“知知啊，你嫁到陆家也有些日子了，家务活都会干吗？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这些可都是媳妇的本分。”
沈知知抬起头，看着陆淑芬，笑了一下。
“姑姑，我会做饭、会洗衣、会收拾屋子。但这些都是我跟我聿辰两个人的事，不是‘媳妇的本分’。我跟聿辰一起过日子，谁有空谁干，不分本分不本分。”
陆淑芬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什么话？媳妇不干家务，让男人干？”
“姑姑，陆聿辰也会干。他比我还会收拾屋子，比我会叠被子。他不是‘帮我干’，是‘我们俩一起干’。”
陆淑芬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一眼陆聿辰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兰芝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看着沈知知。
“知知，你姑姑是长辈，她说你是为你好。你说话别这么冲。”
沈知知看着赵兰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妈，我没有冲。我在好好说话。”
赵兰芝的脸色沉了下来。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陆正远放下报纸，看了赵兰芝一眼，又看了沈知知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吃饭。”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火气。
赵兰芝闭了嘴，陆淑芬闭了嘴，沈知知也闭了嘴。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沈知知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赵兰芝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知知洗碗。
“你会洗碗吗？别把碗打碎了。”
沈知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妈，我在沈家洗了十八年的碗，没打碎过一个。”
赵兰芝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在沈家洗碗，跟在我家洗碗不一样。沈家的碗是粗瓷的，摔不碎。我家的碗是细瓷的，一碰就碎。”
沈知知把手里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赵兰芝。
“妈，您要是不放心我洗碗，您自己洗。我不介意。”
赵兰芝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本来是想借洗碗的事敲打沈知知——你笨手笨脚的，不配用我家的好东西。
但沈知知不接招。
“你要是不想洗就别洗，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阴阳怪气，”沈知知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说的是实话。您觉得我洗不好，我让给洗得好的人洗。这有什么问题吗？”
赵兰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沈知知靠在厨房的灶台边，闭了闭眼。
她知道赵兰芝在气什么。
赵兰芝不是气她不会洗碗，是气她不低头、不认错、不讨好。
在赵兰芝的认知里，儿媳妇就应该低眉顺眼、听话照做、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沈知知不是那种人。
她不会因为嫁给了陆聿辰，就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没有自我的人。
从陆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聿辰骑着自行车，沈知知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
风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
“知知。”
“嗯。”
“今天我妈和姑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我在沈家听过的难听话，比这多一百倍，比这狠一千倍。你妈和你姑那几句话，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陆聿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以后不想去，就不去了。我跟妈说，你身体不舒服。”
沈知知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挨骂。我在，至少有人替你挡一半的枪。”
陆聿辰笑了，笑声被风吹散。
“你替我挡枪？你是在替我引雷吧。我妈骂你比骂我狠多了。”
“那说明你妈在乎我。”
“在乎你？”
“对。不在乎的人，她连骂都懒得骂。她骂我，说明她还在意我这个儿媳妇。等她什么时候不骂了，那就真的完了。”
陆聿辰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不转快一点，早被你妈吃了。”
陆聿辰笑出了声，笑声很大，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知每周日都去陆家吃饭。
每次都去，从来不缺席。因为她不想给赵兰芝留下“不懂规矩”的把柄。
她可以在赵兰芝面前不低头，但不能让赵兰芝抓到话柄。
这是她的策略。
赵兰芝每次见到她，都会找茬。
有时候是嫌她穿得不够正式：“你是去吃饭还是去赶集？穿成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有时候是嫌她带的东西不够好：“上次带的鸡蛋还行，这次带的这是什么？豆腐？我们家不缺豆腐。”
有时候是嫌她说话不够甜：“你叫‘妈’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感情？跟叫陌生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