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林薇薇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她听到“恢复高考”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书捡起来，但心跳得厉害。
恢复高考。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拿着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到了省城，毕业后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工作稳定，待遇不错，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遗憾——她不是真正的大学生。
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制度，有太多的水分和不公。她拿到这个名额，是因为陆聿辰的补偿，是因为沈知知的谎言被揭穿，不是因为她的能力。
她一直想证明自己。
是向自己证明——她林薇薇，不需要靠别人的补偿活着，她自己能行。
现在，机会来了。
林薇薇当天就报了名，请了长假，回到南城，把自己关在家里复习。
她把十年前的课本翻了出来，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啃。白天看，晚上看，吃饭看，上厕所看，连睡觉都在背公式。
她妈心疼她，给她炖了汤端进房间，她喝了两口又继续看书。
她爸林国栋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女儿心里憋着一股劲。
这股劲，憋了好多年了。
从八岁那年她跳进河里救人、却不敢站出来说是自己的那天开始，从沈知知顶着“救命恩人”的光环拿了十年好处的那天开始，从陆聿辰在食堂里当众训斥她“别欺负知知”的那天开始，从所有人都说“林薇薇骄纵恶毒、嫉妒恩人”的那天开始。
她憋了太久了。
现在，她要把这股劲，全部用到高考上。
沈知知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在供销社门口碰见林薇薇的。
林薇薇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用布袋子装着，勒得手指都发白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林薇薇先开了口。
“沈知知，你报名了吗？”
沈知知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林薇薇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你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不敢考？”
沈知知笑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是考不上。我只是不想考。”
“你凭什么说你考得上？”林薇薇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你读了一年半的大学，中途还休学了。你拿什么考？”
沈知知看着林薇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薇薇，我不考，不是因为考不上，是因为考上了也没什么用。我日子过得挺好，工作也很顺利。我为什么要去大学里跟一帮十八九岁的孩子挤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去拿一个对我没用的文凭？我又不需要靠它找工作。”
林薇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沈知知说得对。
她不需要。
“沈知知，”林薇薇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说得对。你不需要。你需要的是陆聿辰。我需要的是这张文凭。我们各走各的路，挺好的。”
她说完，抱着书走了。
步子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沈知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三秒后，她转身，走进了供销社。
她今天要买的是——红糖。
赵兰芝最近血糖低，医生让多吃点红糖。沈知知每半个月买一次，雷打不动。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高考。
林薇薇走进考场的那天，下着小雪。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试卷上，她用手拂了拂，继续答题。
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每一科她都答得认真，写得工整，检查了三遍才交卷。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她走出考场，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她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年春天。
林薇薇考上了——全省前五十名，被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
消息传到南城，厂里又炸了锅。
“林厂长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
“师范大学？那可是正经大学！比工农兵学员强多了！”
“人家是真有本事，不像某些人——”
某些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沈知知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林薇薇考上大学，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聪明，努力，有韧性，该她得的。
“知知！”隔壁王婶探出头来，“你听说了吗？林薇薇考上大学了！”
沈知知点了点头：“听说了。”
“你不去祝贺祝贺人家？”
沈知知笑了一下：“我跟她不熟，去了反而尴尬。”
王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沈知知继续浇花，一盆一盆地浇，仔细得很。
浇完花，她回屋做饭。
今天陆聿辰要加班，她给他炖了排骨汤，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汤浓得发白，香气飘了满屋。
林薇薇去省城上大学之前，回了一趟南城，收拾东西。
她把旧书、旧衣服、旧笔记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封好，贴上标签。箱子外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林薇薇”。
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变得有些陌生了。
不是家变了，是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骄纵的、任性的、追在陆聿辰身后跑的大小姐了。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她八岁那年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蓝碎花的衣裳，笑得没心没肺。
那年夏天，她跳进河里救了陆聿辰。
那年夏天，她因为害怕，跑了。
那年夏天，沈知知站在岸边，成了英雄。
林薇薇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