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忙活完一圈，凑到她身边坐下，仰着脸冲她笑：累不累？
还行。
你歇着，待会儿我帮你铲几锹，反正我劲儿大。苏晚说着，把自己那份汤喝完，又麻利地替沈知知把空碗收了。
沈知知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头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姑娘对她，是真的好。好到有时候让她觉得亏欠。
她把自己前世那套等价交换的逻辑套在苏晚身上，算来算去都算不平。她给苏晚的那点东西，远不如苏晚给她的多。
苏晚。她开口。
苏晚回头。
……没事。沈知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不习惯欠人情。但看着苏晚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太伤人。
算了。以后慢慢还吧。
远处杨树荫底下，几个歇晌的后生聚在一起抽烟说笑。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在这灰扑扑的庄稼人堆里格外显眼。沈知知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后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子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了一声。
那不是陆承宇吗？他今儿怎么也来挖渠了？
沈知知没说话，收回视线，低头慢慢喝碗里剩的半口绿豆汤。
但她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苏晚也看见了。
她攥着瓦罐提手的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温柔柔的。
知知，她轻声说，陆承宇又在看你了。
沈知知了一声，把空碗递给她。
再帮我盛一碗。
那天晚上收工，沈知知拖着酸疼的两条腿往家走，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她爹沈大柱的声音，她娘周桂兰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笑意的老太太的声音。
……不是我夸，你们家知知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模样好、身条好，性子虽说娇气了点，可姑娘家娇气点不是毛病，嫁了人自然就懂事了……
沈知知脚步一顿，站在院门口没动。
她娘周桂兰的声音接上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她李奶奶，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我家那丫头……哎，您快坐，喝口水，卫国媳妇，去灶上看看那鸡蛋羹蒸好了没……
沈知知贴着土墙根儿挪到窗户底下，支棱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媒婆，陆家托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陆承宇在集上见过她几回，回家跟他叔父捎了话，说是中意沈家那姑娘。陆廷州虽在外头，但侄子的大事他向来上心，已经托人打听了沈家的底细，觉得差不多，就让媒婆先来探探口风。
……陆承宇那孩子，咱们都看着长大的，模样好、脾气好、前途更好，你们家知知要是嫁过去，那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周桂兰的声音激动得有点抖：那是那是，承宇那孩子我们瞧着也好，就是……就是我们家这条件……
嗐，人家陆家不看重这个！他们那边说了，就图承宇喜欢。我看呀，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回头让他们两个孩子再见一面，要是互相看得上……
沈知知听到这儿，悄悄退了两步，转身拐进了院墙后面的柴火垛阴影里。
她蹲在那儿，攥着拳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陆承宇。真的是陆承宇。
她十六年了，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熬了十六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前世她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门农村的婚事激动成这样。可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是沈知知，是沈家坳出了名的懒丫头，是全村人嘴里谁娶谁倒霉的娇气姑娘。她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这辈子就只能被困在土墙屋里，年复一年地挖渠、割麦、挣工分，最后嫁给一个庄稼汉，生一窝孩子，活成一个灰扑扑的农村婆子。
她不要。
她沈知知就算投胎一百次，也不要过那种日子。
而陆承宇，是她这十六年来，遇到的唯一一张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的梯子。
柴火垛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沈知知偏头一看，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院墙翻了过来，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知知！我听见了！陆家真的托人来提亲了！
苏晚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她摇着沈知知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就说吧！我就说陆承宇看上你了！那天在集上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瞧出来了！知知，你要当陆家媳妇了！
沈知知被她摇得没法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八字还没一撇呢。她说。
什么一撇两撇的！陆家那边都托人来说了，这事儿就差不离了！苏晚松开她胳膊，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仰头看天，一副陶醉的模样，你说等你们结了婚，你搬进陆家那青砖大瓦房，天天吃白面馍馍，顿顿有肉……到时候可别忘了你姐妹我啊。
沈知知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头那点警惕和算计都暂且放下了。
忘不了你。她说，到时候给你留一碗肉。
苏晚扑哧笑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说定了！
柴火垛后面，两个姑娘挤在一起，头顶是初春的星空，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夜风压了下去。
苏晚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知知，你以后要过好日子了。
沈知知没说话，看着头顶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心头是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她没看见的是，苏晚靠在她肩上，那双眼睛却睁着。
睁得大大的。
望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里面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两人正式见了面。
地点在公社的小院，媒婆牵的线。陆承宇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沈知知换了身干净衣裳——压箱底那件藏青色碎花罩衫，头发编了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擦粉，但十六岁的姑娘本身就白净，站在那儿，把满院子的灰墙土瓦都衬得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