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顧深要換藥了。護士來的時候，沈知知站在旁邊看著，看到紗布揭開露出那道縫了線的傷口——大概三寸長，縫了六針，周圍還有些紅腫。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等護士換好藥走了，她在床沿上坐下來，盯著顧深的腿看了好一會兒。
“疼嗎？”她又問了一遍。
“不疼了。”
“騙人。”沈知知的聲音有些悶，“縫了六針，怎麼可能不疼。”
顧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指尖有些涼。
“真的不疼了。”他說，“你在這，我就不覺得疼。”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瞪他，也沒有說他油嘴滑舌。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顧深。”
“嗯？”
“以後別受傷了。”
顧深愣了一下。
“好。”他說。
沈知知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很快別過臉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眼里的那點水光。
“你要是再受傷，我就不來看你了。”
顧深笑了︰“好。”
第四天，顧深出院了。
沈知知叫了小趙來幫忙，把顧深扶上自行車後座，自己推著車，慢慢走回家。
顧深坐在後座上，看著前面推車的沈知知，她的背影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推車的動作有些吃力，但一聲不吭。
“知知。”
“嗯？”
“謝謝你。”
“謝什麼謝？”沈知知頭都沒回，“你趕緊好起來，家里的衣服堆了三天沒洗了。”
顧深笑了。
他知道衣服早就洗好了——他住院的第二天，沈知知就偷偷把衣服洗了，雖然洗得不怎麼干淨，但至少泡過水、搓過肥皂、晾在了院子里。
他媳婦嘴上嫌棄，心里有他。
顧深回家之後，沈知知的表現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嘴硬心軟。
她說︰“你腿傷了別亂動，躺著。”
顧深說︰“我去做飯。”
沈知知說︰“你做的飯能吃嗎？我去。”
然後她進了廚房，忙活了四十分鐘，端出來一碗面條。面條煮得太爛了，筷子一夾就斷，湯底咸得發苦，里面臥了一個雞蛋，蛋黃的形狀倒是完整的。
顧深吃了一口，表情管理得很好︰“好吃。”
沈知知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說謊，但她沒有拆穿，只是“哼”了一聲︰“當然好吃，我做的能不好吃嗎？”
然後她坐下來，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
太難吃了。
她看了看顧深，他正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難以下咽的面條，表情平靜得像在吃山珍海味。
“別吃了。”沈知知把碗從他面前端走，“我去給你開個罐頭。”
顧深抬起頭看著她︰“我覺得還行——”
“行什麼行？咸得要命。”沈知知把兩碗面都倒進了垃圾桶，從櫃子里拿出一瓶紅燒肉罐頭，打開，熱了熱，端到顧深面前。
顧深吃著罐頭，看著沈知知坐在對面，她的頭發有些亂，臉上沾了一點面粉，圍裙系歪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顧深覺得，這是他媳婦最好看的樣子。
“看什麼看？”沈知知瞪了他一眼，“吃你的。”
顧深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
沈知知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伺候人真累。但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顧深的腿好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正常。
他做飯，她吃。他洗碗，她看。他洗衣服，她曬太陽。偶爾撒個嬌，偶爾發個脾氣，偶爾在他臉上親一口說“賞你的”。
大院里的人漸漸習慣了沈知知的存在，那些閑言碎語少了，但嫉妒的眼神還在。沈知知不在乎，她該吃吃，該睡睡，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月初的一個早晨，沈知知起來吃早飯，剛喝了一口粥，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這次直接沒忍住，跑到院子里干嘔了好一會兒。
顧深跟著出來，臉色有些緊張︰“怎麼了？吃壞東西了？”
沈知知蹲在院子里，干嘔了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站起來擦了擦嘴，表情有些茫然。
“不知道。可能是粥壞了。”
顧深看了看那鍋粥，早上剛煮的，不可能壞。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看著沈知知的眼神變了。
“知知，你上次那個是什麼時候來的？”
沈知知愣了一下︰“哪個？”
“就是……那個。”
沈知知想了想，臉色也變了。
她記不清了。上次好像是一個多月前？還是兩個月前？她從來不記這種事。
“我去叫衛生員。”顧深說完就要往外走。
“急什麼？”沈知知拉住他，“可能就是吃壞肚子了，你別大驚小怪的。”
但顧深還是叫了衛生員。
衛生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軍醫，姓周，經驗豐富。她給沈知知把了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笑了。
“恭喜顧營長，嫂子這是有喜了。”
顧深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微微彎嘴角的笑，是那種從心底里涌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傻乎乎的笑。
“真的？”他問。
“真的。”周醫生笑著說，“大概兩個月了，胎象很穩。嫂子身體底子好，沒什麼問題。注意營養，別太累著就行。”
顧深送走了周醫生，回到屋里，看到沈知知正坐在床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表情有些復雜。
“知知，你听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沈知知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听到了。”她的聲音很輕，“我又不聾。”
顧深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上，手心很熱，帶著微微的顫抖。
“我要當爸爸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在做夢。
沈知知看著他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高興什麼？又不是你生。”
“我高興是因為你有了我的孩子。”顧深看著她，眼楮里有一種沈知知從來沒見過的光，“知知，謝謝你。”
沈知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臉去︰“謝什麼謝？我自己願意的。”
顧深伸手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摟得很緊，緊到沈知知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顧深，你輕點，勒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