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闭了闭眼。
“你打算怎么办?”沈知知问他。
怎么办?
他不知道。
那是他亲妈。十月怀胎生了他,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在他爹去世后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他当上厂长那年,他妈高兴得哭了半宿,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可也是这个妈,害死了他的妻子。
赵兰死的那年才二十六岁。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她跟着他吃苦,从来不抱怨。她生念安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她病的那三年,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临走的时候还在安慰他。
而他妈,亲手在她的药里做了手脚。
“我没办法原谅她。”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知知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说,“她是我妈,可赵兰是无辜的。”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沈知知说,“慢慢来。”
“知知,谢谢你。”
“你今天说好几次谢谢了。”
“因为是真的谢谢你。”他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沈知知摇了摇头。
她不确定知道了真相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些真相,不知道可能比知道更幸福。但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陆时衍,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陆时衍看着她,眼眶发红,但嘴角弯了一下。
念安出院那天,天气出奇地好。秋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沈知知抱着念安走出医院大门,陆时衍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念安趴在沈知知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难得地没有要爸爸抱。
“妈妈香。”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知知哭笑不得:“我三天没洗头了。”
“香。”念安坚持。
陆时衍在后面听着,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一些。
回到家,沈知知先把念安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三岁的小男孩折腾了几天,累坏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沈知知走出卧室,看见陆时衍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她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抽走。
“想抽就抽,不用忍着。”
陆时衍看着空荡荡的手,笑了一下:“不想抽,就是想拿点什么。”
沈知知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楼下的梧桐树。秋风一阵一阵地吹,树叶哗哗地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楼下停着的自行车车座上。
“陆时衍,”沈知知打破沉默,“你妈那边,你想好了吗?”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知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他是我妈我不能送他去坐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沈知知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他转过头,看着卧室的方向,“而且念安还小,不能让念安再受到伤害。”
“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陆时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桂兰再也没有来过家属院。
沈知知不知道陆时衍跟她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心里越平静。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念安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又恢复了每天从托儿所回来就找沈知知要糖的习惯。沈知知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一个月流水已经稳定在两千块以上,净利润过千。
她成了县城最早的一批万元户。
但这个“万元户”的名头,在县城传开的时候,伴随的不仅是羡慕,还有嫉妒和非议。
“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还不是靠陆厂长的关系?要是没有他,她能做成什么?”
“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连饭都不会做,还叫什么女人?”
这些话,沈知知不是没听见。以前她会怼回去,但现在她懒得怼了。不是因为她变得大度了,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道理——你越是在意别人的看法,别人越来劲。你直接不搭理,他们反而觉得没意思。
所以她现在的方法是:不听,不看,不回应。
谁爱说说去,反正钱是她赚的,日子是她过的,跟别人有半毛钱关系?
陆时衍倒是很在意。每次听到有人说他媳妇的不是,他都想去找人家理论,但沈知知拦住了他。
“你跟她们计较什么?”她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她们说我不好,是因为她们嫉妒我。你越生气,她们越觉得自己说对了。你直接不理,她们反而难受。”
陆时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太放心。
“你就真的不生气?”
“生气啊,但我气三秒就不气了,”沈知知吐出一片瓜子壳,“三秒之后,我该赚钱赚钱,该享福享福。她们呢?还得在背后嚼舌根嚼到死。”
陆时衍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林秀秀的包装车间承包之后,效益好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对管理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她把车间的人分成三个小组,每个小组定产量目标,超产有奖,完不成有罚。工人们的积极性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产量比承包前翻了一倍。
第二个月的利润,林秀秀分到手四百多块。
四百多块。
她在陈家累死累活一个月,连一分钱都落不到自己手里。现在承包车间,一个月赚的比她以前一年赚的还多。
她第一时间去沈知知店里还了那五百块。
“说好不用还的。”沈知知看着那沓钱,挑了挑眉。
“那是我帮你查事的报酬,不是借的。”林秀秀把钱放在柜台上,“这五百是我赚的钱,还你的。”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把钱收了。
“行,算我借你的,你还了,两清。”
林秀秀点点头,转身要走。
“林秀秀。”沈知知叫住她。
林秀秀回头。
“你变了不少。”
林秀秀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一点自嘲的笑。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
出了店门,林秀秀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