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靠在沈知知桌边，笑嘻嘻地说：“小沈是吧？我是隔壁生产科的马国良。听说你是顶替你哥来的？你哥人不错啊，技术好，就是太老实。你在综合科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这单位干了八年了，什么都懂。”
沈知知正在整理文件，头都没抬。“嗯。”
马国良看她的反应不冷不热，又凑近了一点。“小沈，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沈知知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马国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干了八年，还没被一个新人这么怼过。旁边孙姐和老刘都看过来了，他脸上挂不住，干笑了两声。
“我就是关心一下同志，你别误会。咱们都是一个单位的，互相帮助嘛。”
“不用关心。”沈知知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马国良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孙姐等马国良走远了，才小声说：“小沈，马国良这个人你别得罪，他跟领导关系好。上次有个新来的得罪了他，被他穿了好几个月小鞋。”
沈知知翻了一页文件。“得罪了又怎么样？他能开除我？”
孙姐被她问住了。开除？马国良没那么大权力。但穿小鞋这种事，不一定要开除，有的是办法让人难受。她想跟沈知知说这个道理，但看着沈知知那张无所谓的脸，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老刘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沈，你这种性格，能在单位待一辈子。”
沈知知看了老刘一眼。“我就是准备待一辈子的。”
老刘笑了，缩回报纸后面去了。
上班第三周，沈知知去邮局寄了第一个包裹。
这天中午休息时间，她没回家，直接去了邮局。邮局离单位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包沉甸甸的，她拎得有点吃力，但咬着牙没放手。路上有人看了她一眼，觉得一个姑娘家拎这么重的东西不容易，想帮忙，但沈知知的表情写着“别跟我说话”，那人就识趣地走开了。
邮局里排队的人不多。沈知知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老大爷，寄东西给下乡的儿子，手里拎着一小袋杂粮，眼眶红红的。再前面是个年轻姑娘，寄衣服给下乡的男朋友，一边填单子一边抹眼泪。
轮到她了。柜台后面的小伙子看着那个大帆布包，眼睛瞪大了。“同志，这都是要寄的？”
“嗯。”
小伙子打开包裹，开始清点。
大米五斤、白面五斤、腊肉两条、罐头两个、红糖一包、饼干两包、棉袜三双、药品一小包——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各几片——肥皂两块、火柴两盒。小伙子一样一样往外拿，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圆。旁边排队的几个人也不排队了，伸着脖子看。
“同志，”小伙子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物资多紧张吗？这些东西够一家人用半年的！你哪来这么多？”
沈知知面无表情。“家里攒的。”
包裹在路上走了四天。
这四天里，沈知礼在青河公社第三生产队已经待了快半个月。他逐渐适应了乡下的生活——天不亮就起来，跟着社员们下地干活，收工后记账，晚上点煤油灯看书。日子苦，但也不是不能过。他话少，不抱怨，不偷懒，赵队长对他印象不错。
知青点住了十二个人，六男六女，分三间房。男知青这边，跟沈知礼同屋的是王建国和李国栋，还有三个后来的。王建国是个东北大汉，嗓门大，心眼直，来乡下三个月了，还是天天骂娘。李国栋是上海人，文质彬彬，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干活不含糊。
“知礼，你家里什么时候给你寄东西？”王建国蹲在门口，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里面是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破地方，吃的还不如猪食。”
沈知礼没接话，低头记账。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建国，你少抱怨两句。你家里不是上个月刚寄了咸菜吗？”
“咸菜！咸菜能吃一个月？我他妈都快咸成咸菜了！”王建国把盆往地上一顿，盆里的糊糊溅出来几滴。
沈知礼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趟村口。”
“去村口干嘛？”王建国问。
“看看有没有信。”
王建国啧了一声：“你才下乡半个月，家里哪那么快来信？别去了，白跑一趟。”
沈知礼没理他，走了。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邮递员，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骑着自行车来送信。沈知礼到的时候，邮递员刚停好车，正从绿色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看到沈知礼，他从包里抽出一个大信封，递过来。
“沈知礼？你家寄的。好家伙，这么大一包。”
沈知礼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沈知知。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小叠信纸？不，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他先看纸条。
“哥，这些东西够你吃一阵子了。别省着，下个月还寄。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冻着。家里有我，你放心。——知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妈天天哭，你别担心，我会哄她的。”
沈知礼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东西呢？”他问邮递员。
“什么东西？”
“我妹说寄了东西。”
邮递员翻了翻包，又看了看地上的邮件，摇头。“就这个信封，没别的东西。”
沈知礼皱了皱眉。妹妹说寄了“这些东西”，不可能只是一个薄薄的信封。他拿着信封往回走，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又折返回去。“同志，麻烦你再找找，应该有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