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事过去之后，沈知知在院子里清静了一阵子。没人再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背地里说不说她管不着，也懒得管。她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摸鱼，下班躺平，每月寄包裹，收哥哥的信。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不起波澜。
但在单位里，新的麻烦正在酝酿。
起因是年底的考核。
县工业局每年年底搞一次年度考核，分“优秀”“合格”“不合格”三档。优秀有奖金，不合格要检讨，连续两年不合格影响工资晋升。综合科加上科长一共四个人，优秀名额只有一个。
孙姐盯这个优秀盯了一整年。她干活麻利，从不迟到早退，加班加点从不抱怨，家里孩子发烧都坚持来上班。她觉得这个优秀非她莫属。
小周也想要。他年轻，有干劲，想往上爬，优秀对他来说是一块敲门砖。他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扫地打开水擦桌子全都包了，把赵科长伺候得舒舒服服。
老刘无所谓。他干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拿优秀，也不拿不合格，稳稳当当地在合格线上待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风吹不倒雨淋不垮。
沈知知呢？她没想过优秀。优秀跟她有什么关系？奖金才五块钱，为了五块钱多干那么多活，不值当。不合格？她也没想过。她虽然懒，但不出错。文件整理得慢，但整得清清楚楚；收发登记做得拖沓，但一笔不差；领导安排的事都做了，只是做得慢一点。这种表现，合格是底线，优秀够不上，不合格也够不上。
但赵科长不这么想。
考核前一周，赵科长把沈知知叫到办公室。
“小沈，你来单位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知知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平静。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赵科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小沈，你的工作态度……我跟你说实话，不够积极。同样的工作量，孙姐半天干完，你要干两天半。我不是批评你，我是希望你提高效率。年底考核了，你要是这个状态，我只能给你合格。”
沈知知点头。“合格就行。”
赵科长愣了一下。“你就没想过争取优秀？”
“没有。”
“为什么？”
沈知知想了想，说：“优秀要多干活，我不想多干。”
赵科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想干活的，但没见过把“不想干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就不怕影响工资晋升？”
“合格不影响晋升。”沈知知说得很肯定。她来之前打听过的，只要不是不合格，工资照常晋升，只是慢一点。慢一点没关系，她不着急。
赵科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回去吧。”
沈知知转身走了。
赵科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姑娘，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批评她，她点头说好，转头还是老样子；鼓励她，她说不要；吓唬她，她不怕。这种人，比刺头还难管——刺头至少有个“头”，可以针对性地处理。沈知知没有头，她就是一块光滑的石头，你使不上劲。
考核结果出来了。
孙姐优秀，小周合格，老刘合格，沈知知合格。
孙姐拿到优秀的时候，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她请全科的人吃糖——五颗大白兔奶糖，每人一颗，用红纸包着，摆在办公桌上。小周拿了一颗，道了声恭喜。老刘拿了一颗，说了一声“不容易”。沈知知也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说了一声“恭喜”，然后继续整理文件。
孙姐看着沈知知，心里五味杂陈。她这一年拼死拼活，加班加点，才拿了个优秀。沈知知天天摸鱼喝茶发呆，拿了个合格，跟她只差一档。她心里不平衡，但她说不出口——人家合格是合法合规的，你能说什么？
小周更不平衡。他觉得自己比沈知知努力一百倍，凭什么大家都是合格？他去找赵科长理论，赵科长说：“小周，你的工作态度很好，但你的业务能力还需要提升。你上个月弄错了两份文件的编号，小沈一份都没错过。”小周哑口无言，红着脸出来了。
沈知知不知道小周去找赵科长的事。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合格就行了，别的跟她没关系。
考核过后，孙姐对沈知知的态度变了。
以前孙姐对沈知知是“关心新同事”的心态，会主动教她东西，会帮她打圆场。考核之后，孙姐不主动跟她说话了，路上遇到点个头就算打招呼。她发现沈知知不需要她的关心，也不需要她的帮助。
沈知知注意到了孙姐的变化，但她没往心里去。
老刘倒是对沈知知越来越欣赏。
有一天中午，食堂吃窝头配咸菜。沈知知坐在角落里，饭盒里是白米饭和炒鸡蛋——她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老刘端着搪瓷碗坐到她对面，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沈，你是对的。”老刘忽然说。
沈知知抬头看他。“什么对的？”
“什么都不干，是对的。”老刘用筷子点了点她的饭盒，“你看孙姐，拼了一年，拿了个优秀，奖金五块钱。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你算过没有，她加班的时间折成钱，五块钱够不够？不够。她亏了。”
沈知知想了想，觉得老刘说得有道理。
老刘继续说：“小周更亏。他想拿优秀，没拿到，白干了一年。明年他还得继续干，继续拼，万一又拿不到呢？他那个干法，撑不了几年就得垮。”
沈知知嚼了一口米饭，咽下去。“老刘，你看得挺透。”
老刘笑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点事再看不透，白活了。”他咬了一口窝头，嚼着嚼着，笑容淡了下去，“但看透了也没用。该干还得干，该拼还得拼。我不像你，你有哥哥顶着，有家里护着。我们这种人，不拼，连口饭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