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后，沈知礼在知青点等了十天才等到录取通知书。
知青点的大部分人也都考上了大学。
这十天比考试前的两个月还难熬。王建国一天往公社跑三趟，每次回来都摇头。李国栋嘴上说不急，但每天傍晚都要站在村口往大路方向张望好几次。
一月八日，下午，邮递员又来了。
这次不是骑自行车，是开着那辆破旧的绿色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冲进村子，后座上放着一个大信封。邮递员熄了火，跳下车，手里举着那个信封，老远就喊：“沈知礼——录取通知书——省城工业大学的！”
全村都听见了。
王建国正在洗衣服，听到喊声，肥皂都掉了，光着脚跑出去。“录取通知书！省城工业大学！”他一把抢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知礼！你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大学！”
沈知礼从屋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王建国面前，伸出手。王建国把信封递给他，手都在抖。
沈知礼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沈知礼收 省城工业大学招生办公室”。红字印刷，大红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翻到背面，封口处盖着学校的大红印章。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通知书。一张硬纸，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沈知礼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机械工程系机械制造专业学习。请持此通知书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到校报到。省城工业大学 一九七八年一月五日”
沈知礼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机械工程系，机械制造专业。他以前在厂里就是技术工，干的就是机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老本行。
王建国凑过来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机械制造！知礼你以前就是技术工，这下对口了！毕业出来就是工程师！”
李国栋也跑过来了，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眼眶红了。“知礼，你是咱们知青点第一个收到录取通知书的。”
陈卫军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沈大哥，你真厉害。”
女知青们也围过来了。林晓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沈知礼，嘴角带着笑，眼睛却红红的。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知礼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
“谢谢大家。”沈知礼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床边，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给妹妹写信。这次他写了很长，满满两页纸。
“知知，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城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机械制造专业。三月一号报到。
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大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没有你寄的那些书、那些资料、那些煤油蜡烛，大哥不可能考出这个成绩。两百本书，大哥全都看完了，一本不落。那些手写笔记，大哥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
知知，你是大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他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把信揣进口袋，穿上棉衣，走出知青点，去公社邮局寄信。
路上他走得很慢。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灰绿色的，贴着地皮。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狗叫声断断续续。他走在这条走了快六年的土路上，心里很平静。
几年前，他沿着这条路来到青河公社。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旧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箱，心里装着对妹妹的不舍和对未来的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穷地方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城，不知道妹妹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沈知礼把信投进邮筒，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味道。
他要回家了。
沈知知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
孙姐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她正在发呆。信封上写着“沈知知收”，字迹工整但比平时大了一号——大哥的字，她认得。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
第一行字跳进眼睛：“知知，录取通知书到了。”
沈知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看。“省城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机械制造专业。三月一号报到。大哥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沈知知把信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她没去续热水。她盯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孙姐注意到她的异样，凑过来问：“小沈，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沈知知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大哥考上大学了。”
孙姐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什么？你大哥考上大学了？真的？哪个大学？”
“省城工业大学。”
“天哪！省城工业大学！那是好学校啊！”孙姐的声音拔高了，办公室里的老刘和小周都看过来了。
小周跑过来：“谁考上大学了？沈知知的大哥？”
“对！省城工业大学！”孙姐拍着桌子，“小沈，你大哥太厉害了！”
老刘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沈，恭喜你。你大哥有出息。”
沈知知点了点头。“谢谢。”
她端着茶杯站起来，去锅炉房打热水。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端着茶杯，慢慢走过，影子拉得长长的。
打水回来，她坐在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给大哥回信。就一行字：
“大哥，等你回来。——知知”
写完之后，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下班的时候顺路投进了邮筒。信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但她知道大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比收到任何厚厚的包裹都高兴。
沈知礼收到妹妹的回信时，正在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