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也考上了大學。不是全日制，是夜大。他白天上班，晚上去上課，累得跟狗似的。有一天他跟沈知知說︰“知知，你怎麼不考大學？你大哥都能考上，你肯定也能。”
沈知知正在整理文件，頭都沒抬。“不想考。”
“為什麼？”
“考上要上學，上學很累的。我現在挺好的。”
小周看著她，欲言又止。他想說“你這樣不行”“你要上進”“你要為將來著想”，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發現沈知知不在乎將來。她只在乎現在——現在舒服就行，將來再說。這種人，你跟她說“將來”等于對牛彈琴。
老劉退休了。1978年夏天，老劉滿五十五，辦了退休手續。臨走那天，他把辦公桌收拾得干干淨淨，報紙疊得整整齊齊，老花鏡擦了又擦，裝進眼鏡盒里。他站在辦公室中間，看了一圈，嘆了口氣。
“小沈。”他叫沈知知。
沈知知抬起頭。
“你好好干。”老劉說，“不對，你不用好好干。你就這麼干就行。穩穩當當的，別惹事，別犯錯，就能混到退休。”
沈知知點頭。“老劉，你也是。好好養老。”
老劉笑了。“我走了，你們好好的。”
老劉退休後，科里來了一個新人。小姑娘叫陳小紅，二十歲，高中畢業，分到綜合科當文員。她梳著兩條辮子，眼楮大大的，很愛笑，嘴很甜。第一天上班就跟所有人打了一圈招呼，還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茶。
“沈姐好！我是陳小紅，以後請您多關照！”她站在沈知知桌前，鞠了一躬。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嗯。”
陳小紅不介意她的冷淡，繼續熱情地說︰“沈姐，您的辦公桌好干淨啊！我的亂七八糟的，回頭我得跟您學學怎麼整理。”
沈知知沒接話。
陳小紅又說了幾句，見沈知知不太理她，也不糾纏，轉身去找孫姐了。
孫姐跟陳小紅倒是聊得來。兩個人嘰嘰喳喳地說了一中午，從單位的事聊到家里的事，從家里的事聊到找對象的事。沈知知坐在角落里，听著她們聊天，不插嘴，也不煩——反正不影響她發呆。
陳小紅干活很快，比孫姐還快。孫姐一天能做完的活，她半天就能做完。做完了就幫別人做，幫孫姐整理報表，幫小周校對文件，幫孫科長泡茶。半個月下來，全科的人都喜歡她，除了沈知知。不是沈知知不喜歡她，是沈知知誰都不喜歡——她對所有人都一個態度，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陳小紅私下跟孫姐說︰“孫姐，沈姐好像不太喜歡我。”
孫姐笑了︰“她不是不喜歡你，她是誰都不喜歡。你別往心里去。她人其實不壞，就是不愛說話。”
陳小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暑假，沈知禮放假回來了。他穿著一件新買的的確良襯衫，頭發理得短短的，人還是那麼黑那麼瘦，但精神好了很多。在學校吃了半年食堂，臉上總算有了點肉。
沈母看到兒子，又哭了。她現在哭的頻率越來越高，沈父說她“年紀大了淚腺發達”。沈知禮哄了半天，沈母才收了眼淚，去廚房做飯。
沈知知從房間里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大哥。“回來了？”
“回來了。”沈知禮從包里拿出一個紙盒，遞給她，“給你帶的。省城特產。”
沈知知接過去，打開。是一盒點心，用油紙包著，上面印著“省城食品廠”幾個字。她拿出一塊，咬了一口。酥皮的，里面是豆沙餡，甜而不膩。她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說。
沈知禮笑了。
暑假那段時間，沈知禮每天給妹妹做飯。早飯、午飯、晚飯，頓頓不落。他換著花樣做——手 面、疙瘩湯、蛋炒飯、餃子、餛飩、烙餅、蒸饅頭。他會做的越來越多，越做越好。沈母有時候想幫忙，被他攔住了。“媽，你歇著，我來。”沈母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在廚房里忙活，心里又酸又暖。兒子懂事了，在鄉下鍛煉出來了。沈知知每天到點就坐到飯桌前，等著大哥端菜上來。
暑假結束，沈知禮回學校了。沈知知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軌道——上班，喝茶，摸魚，發呆，下班，躺平，吃零食，每月寄包裹。日子像一條平靜的河，不起波瀾，不驚不擾。
單位里的人來來去去。小周從夜大畢業了，拿到了大專文憑，調到局里去了。孫姐升了副科長，但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干原來的活，只是多了一個頭餃。陳小紅轉正了，干活還是那麼快，還是那麼愛笑，還是那麼熱情。
孫科長還是老樣子——不管事，不惹事，按時上下班，到點退休。他對沈知知的態度從“不管”變成了“依賴”——因為陳小紅干活太快，常常把活干完了沒事做，就幫別人干。孫科長怕她累著，有時候會把活分給沈知知一些，讓陳小紅歇歇。
沈知知每次接到新活，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然後繼續按自己的節奏干。不管活多活少，她每天干完的量是一樣的。活多了，她就拖幾天。孫科長催她，她說“好的”，然後還是那個速度。孫科長嘆了口氣，不催了。他學會了接受——沈知知就是沈知知，誰也改變不了。
1980年，沈知知二十五歲了。院子里的同齡姑娘差不多都嫁了。李紅英嫁了，生了孩子，天天抱著孩子在院子里轉。王秀蘭也嫁了——腿還沒好利索，但嫁了一個老實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張嬸家的閨女、劉嬸家的閨女、周叔家的閨女，全都嫁了。院子里的年輕姑娘，只剩下沈知知一個。
王嬸有時候在院子里跟人聊天，會壓低聲音說一句︰“沈家那丫頭還沒嫁呢，都二十五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听見。沈知知听見了，當沒听見。沈母听見了，想沖出去，沈知知攔住她。“媽，別去。她說她的，咱過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