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坐在沈知翠旁边，安静地听，没有发言。
她在等。
等所有人都吵完了、吵累了、吵不出结果了，她再说。
果然，吵了将近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沈建国的意思是优先考虑沈建军媳妇，毕竟是一家人；沈母的意思是“谁有本事谁拿”，但“有本事”三个字怎么定义，谁也说不清楚。
最后沈母转向沈知知：“知知，你说说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知身上。
沈知知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我觉得这个名额，咱们家应该先稳下来，别急着分给谁。”
沈母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知知说得不紧不慢，“名额还没拿到手，咱们自己先争起来，传出去不好听。而且，陆大哥在厂办，他跟我说过，这次招工的条件有一条是‘优先考虑家庭困难、无就业人口的家庭’。咱们家现在有大哥、二哥、三哥、我都有活干，在街道办看来，咱们家就业人口不算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刘桂兰：“大嫂的娘家弟弟，不算沈家的人，街道办不会认的。”
刘桂兰的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沈知知说的是事实，她没法反驳。
沈知知继续说：“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二姐去争取这个名额。争取到了，先挂在二姐名下，等二姐下乡了，这个名额留着，以后家里谁需要再用。”
沈知翠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知知。
她没想到，她都要下乡了，沈知知也不肯放过她。
沈母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以沈知翠的名义去争取名额，这个主意太棒了，等名额拿到了，沈知翠下乡了，这个名额还不是沈家说了算？
“这个主意好。”沈母点头，“知知说得对，先拿下来再说分的事。”
沈建军还想说什么，被沈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桂兰的脸黑得像锅底，但她不敢发作——沈知知那番话摆明了是在敲打她“娘家弟弟不算沈家人”，她再闹就是不识趣。
沈知翠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她确实需要这个名义，因为她需要考虑下乡前能从沈家那里拿到多少东西，能让沈家在她在乡下的时候，不至于彻底忘了她。
如果她拒绝了沈知知的提议，沈母很可能会直接把她扔下乡，从此不闻不问。
这笔账，沈知翠算得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知知。
沈知知正好也在看她，目光温和而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沈知翠移开了目光。
她忽然觉得，沈知知比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可怕。
周五一早，沈知知去厂办交申请材料。
陆聿辰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示意她坐下。
“材料都齐了？”
沈知知把一叠纸递过去，小声说：“陆大哥，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陆聿辰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家庭情况说明，你写的？”
沈知知点头。
陆聿辰把材料放在桌上，语气认真，“这次招工名额有限，厂里盯着的人多，你最好让阿姨亲自去街道办一趟，当面说明情况。”
沈知知乖巧地点头：“好的，我回去跟我妈说。”
陆聿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知知，你二姐下周就走？”
沈知知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嗯，周二的火车。”
“她下乡的地方定了吗？”
“定了，北山公社，挺远的。”
陆聿辰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知知面前：“这里有些全国粮票和钱，你给她带上。乡下条件艰苦，多点东西傍身总是好的。”
沈知知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陆大哥，我不能要。”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你已经帮了我们家太多了，我二姐的事，我自己能想办法——”
“拿着。”陆聿辰的语气不容拒绝，“她是你姐。”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沈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知知接过信封，低声道了谢，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聿辰忽然叫住她。
“知知。”
她转过身。
陆聿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去吧。”
沈知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感激”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陆聿辰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注意到了。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怀疑什么？
沈知知攥紧了手里的信封，心跳快了两拍，但她很快就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他在怀疑什么，只要她没有证据，就什么都不怕。
十年前的事，唯一的证人已经不在南城了。
她慌什么？
沈知翠周二走的。
那天早上，沈母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让她带在路上吃。沈父坐在椅子上，说了句“到了写信回来”，就没再说话了。
沈建军没起来送，说要上班。沈建国和沈建民倒是来了，但也就是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沈建国的媳妇刘桂兰根本没出现，说是“身体不舒服”，其实谁都知道她是在赌气——因为临时工名额的事，她觉得自己被沈知知算计了。
沈知心和沈知知一起送沈知翠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知青们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沈知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在风里乱飞。
沈知心拉着沈知翠的手，眼圈红红的：“三姐，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们会想你的。”
沈知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现在看谁都像假的。
沈知心见她不理自己，讪讪地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知走上前，把陆聿辰给的那个信封塞进沈知翠的包里。
沈知翠低头看了一眼，想问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姐，”沈知知看着她，声音很轻，“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困难，写信回来。”
沈知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