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陆聿辰会问她什么、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陆大哥，你在说什么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怎么不是救你的人？那天明明是我——”
“你说是你跳进河里救的我，”陆聿辰打断她，“但我找到的目击者说，跳进河里的人穿蓝碎花，救完人就跑了。而你，是站在岸边、浑身湿透的那个人。”
沈知知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目击者。
有人证。
陆聿辰已经查过了。
她不能否认，不能狡辩，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硬扛。
她必须换一种方式。
她的眼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因为害怕。
“陆大哥，”她的声音碎了，“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那天我确实跳下去了，我确实把你拉上来了，那个人说的不对，他记错了——”
“他记错了？”陆聿辰的声音微微提高，“一个人记错了，两个人也记错了？知知，我找到了三个目击者，三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跳进河里救人的人，不是你。”
三个。
沈知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以为自己唯一的破绽是林薇薇，没想到还有别的目击者。
十年了，她以为那些人都走了、忘了、不在了。但他们都还在，他们一直在，只是没有站出来而已。
“知知，”陆聿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沈知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可以在任何人的面前撒谎，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在他的面前，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谎言是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了。
是因为她意识到，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谎言就像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陆聿辰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痛苦，有愤怒，有失望，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知知，面朝河水。
“我拼命对你好，拼命护着你，拼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我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好意，都给了你。”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但我给错人了。”
沈知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薇才是救我的人。”陆聿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八岁那年跳进河里救我，差点淹死。救完我之后，她害怕，跑了。而你，站在岸边，什么都没有做，却被所有人当成了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你享受了十年的好处，拿了我十年的感激，踩了林薇薇十年。知知，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沈知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是真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账怎么算”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会有算账的这一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瞒一辈子。
“去给林薇薇道歉”陆聿辰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但没有断。
沈知知站在河堤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河堤尽头的拐角处。
风吹过来，柳枝抽在她脸上，生疼。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从下午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天黑。
眼泪流干了，脸被风吹得又干又疼，嘴唇裂开了口子，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名声会崩盘，她的前途会受阻，陆家的资源会断流，沈家那群吸血虫会翻脸，全院的人会戳她的脊梁骨。
她会在南城身败名裂。
除非——除非她能在真相彻底公开之前，做点什么，力挽狂澜。
但做什么？
跪下来求陆聿辰原谅？
不可能的。陆聿辰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跪地求饶。
去找林薇薇对质？
更不可能。现在林薇薇手里有证据，她去找她，等于自投罗网。
回沈家求支援？
别开玩笑了，沈家那群人，不踩她一脚就算仁慈了。
她八岁那年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拿的好处，所有得到的东西，都有代价。
今天，就是她为这的好处，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领，一步一步走下河堤，朝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战争才真正开始。
林薇薇是在当天晚上知道陆聿辰跟沈知知摊牌的消息的。
消息是沈知心传出来的——沈知心从沈知知回家后的异常表现中嗅到了什么，偷偷跑到林薇薇家，把沈知知“眼睛哭肿了”“一句话都不说”“饭也不吃”的状态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薇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知心看着她，试探性地问：“林姐姐，你说三姐她……到底怎么了？”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知道沈知心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借她的刀，杀沈知知的人。
但她不打算当这把刀。
“你回去吧，”林薇薇语气平淡，“你三姐的事，她自己会处理的。”
沈知心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
林薇薇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她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林薇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周一上午，厂办发了一份红头文件，内容很简单：鉴于林薇薇同志工作表现突出、政治觉悟高、业务能力强，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推荐林薇薇同志为1972年度工农兵学员人选，赴省城机械工业学校深造。
消息一出，全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