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站起来，必须稳住，必须让这些人知道——就算她不是陆聿辰的救命恩人，她沈知知也不是好欺负的。
办法？
她没有现成的办法。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她了解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软肋、他们的秘密、他们的把柄。
沈母当年为了把沈建国的临时工转正，给车间主任送过礼。这事要是捅出去，沈建国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沈建军偷过厂里的零件拿去卖钱，虽然是小数目，但够他喝一壶的。
刘桂兰拿工业券给娘家弟弟买车的事，沈母不知道全部细节。
沈知心——沈知知手里暂时没有她的把柄，但沈知心最大的弱点是太想赢。一个太想赢的人，迟早会犯错。
至于沈父沈德厚，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沈知知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些筹码一个一个地码好。
第二天一早，沈知知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
王婶、李阿姨、孙大姐，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堵在筒子楼的走廊上，看见沈知知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王婶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心疼：“知知啊，外面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人嘛，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沈知知看着她，笑了一下：“王婶，我没犯错。”
王婶愣住了。
“我是说，”沈知知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外面那些话，都是误会。我没有骗人，我是清白的。”
她在撒谎。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她就真的完了。她必须咬死了不松口，至少在找到应对之策之前，不能让舆论彻底倒向林薇薇那边。
王婶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可是厂里都传开了，说陆主任那边——”
“陆大哥那边怎么了？”沈知知歪了歪头，一脸无辜，“陆大哥昨天还给我写信了呢，问我什么时候回省城，说他给我准备了东西带回去。王婶，您听谁说的那些话？可别上了坏人的当。”
她说得自然极了，自然到王婶都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流言是不是真的。
李阿姨在旁边拉了拉王婶的袖子，低声说：“别问了，人家小姑娘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沈知知朝她们笑了笑，拎着包下了楼。
走出筒子楼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的谎言撑不了多久。林薇薇的证据摆在那里，真相迟早会彻底公开。她现在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
但她必须挣扎。
不挣扎，就是死。
中午，沈知知在厂里碰见了林薇薇。
这是真相被传开之后，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相遇。不知道是谁把“沈知知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这件事捅了出去——也许是沈知心，也许是刘桂兰，也许是那个叫王德厚的老头喝醉了酒说漏了嘴。总之，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短短两天，全厂都知道了。
陆聿辰这两天在省城出差，等他接到消息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沈知知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林薇薇站在厂区的主干道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看起来比半年前成熟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下颌线条变得凌厉，整个人像一把磨快了的刀。
沈知知从车间出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周围的人自动散开了，像摩西分红海一样，给她们留出了一片空地。所有人都想看这场戏——骗子恩人和真恩人的对决。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兴奋。
沈知知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工装上沾着棉絮，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昨天切菜切的。她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薇薇看着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陆聿辰连夜从省城赶回来，敲开了她家的门。他站在门口，脸色灰败，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几天没睡觉。
“林薇薇，求你帮帮她。”
林薇薇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
“帮她？她把我害成这样，你让我帮她？”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陆聿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不是我说的，也不是你说的。现在所有人都在骂她，她在大院待不下去了。只有你能帮她。”
林薇薇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陆聿辰，你疯了？我凭什么替她圆谎？她骗了十年，现在还要我替她圆？我成什么了？她的帮凶？”
“不是圆谎。”陆聿辰的声音很低很沉，“是给她一条活路。”
林薇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是她自找的。”
“是，是她自找的。但我不想看到她出事。”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陆聿辰的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桀骜不驯的脸上，现在全是疲惫和恳求。她认识他二十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陆聿辰，你为了她，连脸都不要了？”
“不要了。”
林薇薇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好。我帮你。但这是最后一次。”
陆聿辰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等了十年的公道，最后等来的，是替骗子圆谎。
现在，她站在厂区的主干道上，面对沈知知，面对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沈知知。”
沈知知抬起头，看着她。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整条路都听得见。
“那些传言，你听说了吧？”
沈知知没有说话。
“说你骗人，说你不是陆聿辰的救命恩人，说救人的是我。”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林薇薇看着沈知知，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