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被沈母拉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沈知知。
“沈知知,你别后悔。”
沈知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笑了一下。
“三哥,我从不后悔。”
门“砰”地关上了。
沈知知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楼梯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慢慢收起了笑容。
她不后悔。
晚上,陆聿辰回来的时候,看见沈知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棵小石榴树发呆。
陆聿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谁来了?”
“我妈和三哥。”
“又来要东西了?”
“嗯。”沈知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三哥的岗位保不住了,让我找你帮忙。”
“你说了?”
“我说不帮。”
陆聿辰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不柔和。
那里面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种“我不想打了但不得不打”的倔强。
“知知,”陆聿辰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跟你家里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硬扛,不是办法。他们不会因为你硬就不来,他们会一直来,一直磨,直到把你磨垮。”
沈知知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你说怎么办?给他们钱?帮他们办事?让他们把我当吸血包,一辈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聿辰的声音很轻,“我是说,你一个人扛太累了。有些事,你可以让我来做。”
沈知知愣了一下。
“陆聿辰,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也变成他们那样。”
陆聿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我不会。”
沈知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你要是变了,我就走。”
“你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追。”
沈知知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不要脸。”
“跟你学的。”
沈知知以为,沈母和沈建军被她怼回去之后,沈家的人会消停几天。
她错了。
第二天下午,二姐沈知翠来了。
沈知翠是从乡下请假回来的,说是“身体不好,回来看看病”。但沈知知看着她那张因为下乡而变得黝黑粗糙的脸,心里清楚,她是回来找机会的——找不回城的机会,找工作调动的机会,找一切能让她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机会。
沈知翠出现在新房门口的时候,沈知知正在院子里浇花。
姐妹俩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两秒。
沈知翠比一年前下乡的时候老了至少五岁。皮肤晒得黝黑,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沈知知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姐,”沈知知放下水壶,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进来坐。”
沈知翠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屋。
沈知知给她倒了一杯水,又去厨房拿了两个鸡蛋,煮了碗鸡蛋面端出来。
沈知翠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她在乡下一年,别说鸡蛋面了,连窝窝头都吃不上几回。每天的伙食就是野菜糊糊、咸菜,偶尔有点豆腐,那就算改善生活了。
她端起碗,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沈知知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碗面吃完了,沈知翠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沈知知。
“知知,我不是来求你的。”
沈知知没有说话。
“我就是来看看你。”沈知翠的声音很平静“我恨你抢了我的留城名额,恨你让我去下乡,恨你在爸妈面前装好人,恨你拿我当垫脚石。我恨你,恨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沈知知还是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沈知翠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
沈知知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翠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乡下这一年,想了很多。我想你,想爸妈,想建军,想知心,想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二姐,”沈知知的声音很轻,“你这次回来,是想做什么?”
沈知翠苦笑了一下:“我想做什么?我想回城。我不想在那个破地方待了。我想回来,找个工作,哪怕是最苦最累的活儿,我也干。我不想死在乡下。”
沈知知忽然觉得,她跟沈知翠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她们都是沈家这个吸血窝里的猎物,区别只在于——她跑得快,沈知翠跑得慢。
“二姐,”沈知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沈知翠面前,“你把你下乡的地址、公社、大队、小队,都写下来。”
沈知翠愣住了:“干什么?”
“我帮你想办法。”
沈知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沈知知的声音很平静。
沈知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张白纸上。
“知知……”
“别哭。”沈知知的声音硬了起来,“哭没用。你把地址写清楚,我去找陆聿辰,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名额,或者病退的政策。不一定能成,但我尽力。”
沈知翠抹了一把眼泪,拿起笔,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了地址。
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沈知知,抬起头,看着妹妹。
“知知,我以前骂你、打你、恨你,我对不起你。”
沈知知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二姐,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你。我们谁都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