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摸着那块布，颜色也褪成了暗红，但她没说什么。
够用了。她说。
周桂兰红着眼圈点头，转过身偷偷抹了把泪。
陆承宇隔几天就来一趟。婚事定下来后，他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院门口等，而是直接进屋里坐坐，跟沈大柱抽根烟，跟周桂兰说说话，俨然已经是半个沈家女婿的样子。
每次来他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供销社买的点心，有时候是公社同事送的半斤茶叶，有时候就是几个橘子。东西不贵重，但在这年头，能隔三差五带东西上门，已经是顶顶有心了。
沈知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陆承宇跟她爹说话时那副认真讨好的模样，心头那杆秤又往那头偏了偏。这男人虽说耳根子软了点、心思浅了点，但好在对她真心实意。过日子嘛，有这份心就够了，旁的慢慢调教。
知知。陆承宇忽然转头叫她。
我叔父来信说，年底回来过年，到时候想见见你。
沈知知心里咯噔一下。
陆廷州。
她对这个名字知之甚少，只晓得陆家老二在省里做事，本事不小，是陆家的顶梁柱。陆承宇从小就跟着他过活，长兄如父，叔父也差不多。这门婚事虽然是陆承宇自己看中的，但终究要过陆廷州那关。
他……有什么讲究吗？沈知知试探着问。
陆承宇挠挠头：我叔父那人吧，看着严肃，其实心挺好的。就是规矩多了点，不爱人说笑打闹，也不爱铺张浪费。你到时候见他，少说话多听着就行，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顶嘴。
沈知知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送走陆承宇，沈知知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苏晚从隔壁翻墙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苏晚把棉袄裹紧了，凑到她跟前坐下，陆承宇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沈知知回神，他叔父要回来过年，说要见我。
苏晚眨了眨眼睛：陆廷州？就是那个在省里当官的？
那可了不得。苏晚挨着她坐了，语气里带了几分羡慕，我听说陆家这位叔父本事大得很，三十出头就坐到省里去了，往后还得往上走。你要是能得他认可，这婚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沈知知了一声，心里在盘算那天该穿什么、说什么、怎么表现。陆廷州那种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眼睛肯定毒辣，她这点伪装在人家面前未必够用。
苏晚看她皱着眉，伸手戳了戳她脸颊：别愁啦。你这么好，他叔父见了肯定喜欢。
沈知知偏头看她，忽然问：苏晚，你觉不觉得我嫁进陆家之后，跟你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苏晚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沈知知收回视线，就随便问问。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一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沈知知肩上：你嫁进陆家那也是我的姐妹。你当你的陆太太，我还是那个苏晚，你有啥好事儿别忘了拉我一把就行。
沈知知心头微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忘不了你。
苏晚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她的肩膀，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把糊窗户的纸吹得啪嗒啪嗒响。
知知。苏晚忽然开口。
你说……陆承宇要是哪天嫌弃你了，你会怎么办？
沈知知皱了皱眉：你老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苏晚抬头看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你从前那么不爱干活，现在天天跟着下地，不累吗？万一哪天你装不下去了……
我装什么了？沈知知声音冷了点。
苏晚缩了缩脖子，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替你担心。你这么好的姑娘，陆承宇要是敢嫌弃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知知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赔不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散了。
行了，别瞎操心。她站起身去收拾炕上的针线篮子，他陆承宇要是敢嫌弃我，我自有办法。
苏晚看着她背影，嘴角弯了弯。
那就好。她轻声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廷州回来了。
沈知知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消息。陆承宇一大早就跑来敲她家院门，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白衬衫外面罩了件新棉袄，满脸紧张又兴奋：知知！我叔父到了！他说今晚请你过去吃饭！
沈知知正在灶台前帮周桂兰烧火，闻言把手里的柴火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晚？
嗯！就今晚！我叔父说既然回来了就早点见，省得拖到过年事多人杂。陆承宇搓着手，你放心，我叔父人很好的，你别怕。
沈知知看他紧张得比自己还厉害，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我不怕。
她说得轻巧，但真到了傍晚换衣裳的时候，周桂兰翻箱倒柜给她找出一件藏青色棉袄罩衫，她对着水缸倒影看了半天，总觉得哪儿都不对。这衣裳太素了，看着像个灰扑扑的小丫头片子；可要是穿得太鲜亮，又怕人家说她不稳重。
最后她选了件压箱底的碎花小棉袄——藕荷色的底子，上面印着浅浅的碎白花，是去年过年苏晚送她的。那丫头攒了半年的布票换来的，非要她留着穿。沈知知原本舍不得，今天咬了咬牙穿上了。
藕荷色衬着她白净的脸，整个人在灰扑扑的堂屋里亮得像盏灯。
好看。周桂兰看着闺女，眼圈又红了。
沈知知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还行，拿起梳子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辫梢扎上苏晚给她做的那条的确良发带。收拾妥当，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陆承宇在院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眼睛都直了。
知知……你今天真好看。
沈知知嗔了他一眼：快走吧，别让你叔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