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嘴，聲音很平︰你中意誰了？
陸承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個名字︰甦、甦晚。
院門口的人群炸了鍋。有人笑、有人嘆氣、有人嘖嘖稱奇。周桂蘭捂著臉哭出了聲，沈大柱終于回過神來，把煙袋鍋子往地上一摔︰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沈衛國趕緊抱住他爹。院子里亂成一團。
沈知知站在那一團亂里，看著陸承宇被沈家人圍在中間罵得抬不起頭，看著鄰居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看著自己十六年攢下來的那點體面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屋里。
關上房門的時候，她听見院牆那頭，甦晚在哭。哭得傷傷心心，說我沒想到會這樣我對不起知知我不是故意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院門口的鄰居們听得清清楚楚。
沈知知靠著門板，仰頭望著土牆上那扇糊了三層紙的窗戶。
外面的人聲、罵聲、哭聲、議論聲，隔著門板傳進來，嗡嗡的，像夏天的蒼蠅。
她閉上了眼楮。
心里那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攥著半塊窩頭、蹲在泥地里沖她笑的小姑娘，替她擋閑話、給她送綠豆湯、幫她繡紅蓋頭的小姑娘——
死了。
婚期還是七月初七只不過人變了。那天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村里人說是好兆頭，成雙成對、天長地久。甦晚听了抿著嘴笑，陸承宇坐在她旁邊，耳根紅著，也笑，只是那笑看著有點勉強。
沈知知沒去。
那兩個月她關在屋里，誰都不見。周桂蘭哭了好幾場，沈大柱抽了整條煙的煙袋，連沈衛國媳婦趙紅梅都偷偷往她屋里塞過兩回吃食。她照單全收，道謝，然後繼續關著門。村里人的閑話從沒斷過︰沈家丫頭被人撬了牆角、沈知知那懶骨頭活該沒人要、陸承宇跟甦晚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些話她听得見。窗戶紙糊得再厚，擋不住人聲從院牆外飄進來。
但她不理會。
她在屋里翻箱倒櫃，把十六年來攢的那點東西歸攏了一遍︰兩塊的確良布頭、一副銀耳環、幾尺布票、八十來斤全國糧票。全是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加上陸家當初給的那份聘禮——聘禮退了一半，剩下一半周桂蘭死活不肯還，說我閨女的名聲都被毀了，這點東西算補償。陸家那邊也沒來要，大抵是理虧。
沈知知把那些東西分成兩份︰一份留給家里，一份揣進自己懷里。她坐在炕沿上算了筆賬︰這點東西撐不了一輩子，得往更遠的地方看。
七月初七那天清早，她推開了關了兩個月的那扇門。
周桂蘭正在灶前燒火，听見動靜抬頭，看見閨女出來，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趕緊拿袖子一抹，擠出個笑來︰知知……你、你出來了？娘給你熱飯……
媽，別忙了。沈知知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塞進周桂蘭手里，這些你收著。
周桂蘭打開一看，里面是糧票和布票，還有那副銀耳環，嚇了一跳︰你干啥？這、這是你的嫁妝……
沒嫁妝了。沈知知笑了笑，留著給家里用吧。
周桂蘭看著閨女那張平靜的臉，心里酸得像泡了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被沈知知按住了手。
我沒事。她說。
她走出院門的時候，正趕上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地從村口經過。陸家出動了6輛自行車，車架子上扎著紅綢，車轅上貼了紅雙喜。陸承宇騎著自行車走在最前面，胸前別著大紅花，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車後面跟著一溜兒送親的隊伍，甦晚坐在最前頭那輛車上，紅蓋頭遮著臉，但旁邊的人都說她在笑。
沈知知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她面前經過。
有一瞬間，飛起的灰塵撲了她一臉，她偏了偏頭，眯起眼楮。
隊伍過去了。鑼鼓聲遠了。村里人都跟著看熱鬧去了，巷子里空蕩蕩的，就剩她一個人站在那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衣裳——兩個月沒換，灰撲撲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開了線，露出腳趾頭。她從前多愛干淨一個人，如今這副模樣跟個叫花子似的。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晚上，村里在陸家大院里擺喜酒。全隊的人幾乎都去了，連沈大柱都讓周桂蘭拽著去坐了席，說是不去顯得咱們心虛。沈知知一個人留在家里，等天色徹底暗透了，才換了身干淨衣裳出了門。
她沒去陸家。
她去了村東頭那片打谷場。那地方空曠，平時曬糧食、堆麥秸用的。她找了塊還算干淨的麥秸垛坐下來，望著遠處的陸家大院方向。那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劃拳聲、說笑聲、碗碟踫撞聲隱隱約約傳過來，被夜風揉碎了，飄得滿村都是。
她在麥秸垛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然後她听見腳步聲，由遠及近，沉而穩，踩著打谷場邊上的硬土路，一步一步走過來。她偏頭看去，月色底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沿著田埂往這邊走。步子不太穩，像是喝多了酒，但脊背依然挺直，走路自帶一股慣性的端正。
是陸廷州。
她沒動，就那麼看著他走過來。陸廷州也在月光下看見了她，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認出她了，眉頭蹙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到底沒出聲。他只是多看了她兩眼，然後轉了個方向，搖搖晃晃地繞過打谷場，往陸家大院的後門方向走。
他今晚被人灌了不少酒。
沈知知從麥秸垛上站了起來。
她跟在陸廷州身後，保持著十步左右的距離，一路跟著他繞過打谷場、穿過小樹林、拐過陸家的後牆。陸家大院前面熱鬧喧天，後院這邊卻安靜得很，幾間偏房里黑著燈，沒什麼人。
陸廷州推開其中一間屋子的門——那是他的住處。他推門的動作有些費勁兒，平日里那股沉穩勁兒這會兒全被酒精卸了大半，手指頭在門閂上摸了好幾下才找對位置。門開了，他踉蹌著走進去，都沒顧上關門，就一頭栽倒在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