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这丫头……难怪留不住陆承宇，合着是心野了。
沈知知端着水碗的手定住了。
她没半夜出去过。一次都没有。苏晚这话完完全全是编的。可编得好啊——没说是跟哪个男人，只说她半夜翻墙出去、天亮才回来。剩下的事儿，让听的人自己去想。想出来的才是最脏的，比直接说还要命。
她放下水碗站起来，那俩婆娘看见她过来，立刻住了嘴，讪笑着各自散了。
沈知知站在树荫底下，攥着水碗的指节泛白。
苏晚动手了。这次比上次更阴，话头更毒。上次只是在家跟娘念叨，这回直接放话到村里，借着别人之口传得满村都是。半夜翻墙出门——这六个字钉在沈知知身上，比要命一百倍。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姑娘家的名声要是沾了不检点，那就是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攥着碗站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水一仰而尽，继续回地里锄草。
她不能慌。苏晚要的就是她慌，要的就是她到处解释、到处辩白。越解释越像心虚，越辩白越显得有鬼。
她不解释。她等着。
三天后，更狠的料来了。
这回是村口井边传出来的。李婶子跟王婶子打水的时候唠的，说苏晚跟她哭诉知知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还三更半夜在窗外头转悠，怪吓人的。话传了几道弯，变成沈知知半夜去苏晚家窗外蹲着，想害她。
沈知知听见的时候正在搓麻绳，手指头一紧，麻线在掌心勒出条血印。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那道浅浅的红痕。
苏晚这一招比上回还毒。上回只是说她不检点，这回直接说她疯了、偏执了、想害人了。这个帽子扣下来，比和重了十倍。村民们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她——从前是嫌弃、是幸灾乐祸，现在变成了警惕和害怕。
她走在巷子里，迎面碰上的婆娘会拉着自家孩子往旁边躲两步。
那种眼神比骂她还让人难受。
沈知知蹲在自家院门口搓麻绳，听着隔壁苏晚在院里跟苏母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平平常常的，好像什么都没干过。苏晚从院墙这头扔了根烂菜叶过来，说是喂鸡的，菜叶子落在沈知知脚边，沾了泥。
沈知知看着那片烂菜叶，弯腰捡起来，丢进了自家灶膛里。
烧了。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沈知知低着头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在巷口说话的人，见她过来都住了口，拿眼睛上下扫她。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你看她那样子，心虚了吧可怜了陆承宇家那位，摊上这么个邻居。
她脚步不停，但手指在衣袖底下攥紧了。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前的枣树底下。
陆廷州。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站姿笔挺。暮色从他背后铺过来，把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的边。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沈知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陆叔。她叫了一声。
陆廷州看着她。暮色底下，她的脸比上次见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下面有浅浅的青。她站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直直的，但那股劲儿明显绷得有点紧了。
村里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他说。
沈知知没应声。
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知抬头看着他。她心里清楚得很，苏晚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她断定沈知知没有靠山。沈知知被退了婚，沈家穷得叮当响，没人护得住她。在这个村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被人泼再多脏水也只能受着。
但沈知知手里有一张牌，她一直压着没打。
她看着陆廷州，开口：我今天晚上要去陆承宇和苏晚的院子外面转转。
陆廷州的眉头皱起来了。
干什么？
苏晚不是说我半夜在窗外转悠吗？沈知知说，那我干脆去转一趟真的。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心虚。
陆廷州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神色。他捏着烟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腹摩过烟纸，沙沙的。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都在赌。
两人站在枣树底下，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村里飘着晚饭的香味儿和孩子的吵闹声。陆廷州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没有害怕、没有那些他以为会看到的情绪。
她从被退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还没开口，沈知知先说话了。
陆叔。
你明天能不能在公社那边放出句话？她声音很平，就说你那边有个活儿，要找个手脚麻利的人来帮忙，挑人的时候你看看能不能……选中我。
陆廷州看着她，眉心的褶皱深了一分。
他想问为什么，但他已经在官场里混了十几年，话到嘴边就品出了意思。沈知知要的不是陆家施舍什么实际好处，她是要借陆廷州的身份做一面挡箭牌。只要陆家二把手亲自点了她沈知知的名字去公社帮忙，全村人就会重新掂量——这姑娘要是真那么不堪，陆廷州能挑她去帮忙？他陆廷州什么身份，能跟一个名声败坏的姑娘共事？
这是拿他的信誉替她作保。
陆廷州沉默了很久。晚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晃动。他看着沈知知，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藏得很深，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说。
沈知知怔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犹豫，会跟她谈条件，会像上次那样让她离远点。她甚至准备了后手——如果他不答应，她就直接跟他挑明利害关系。可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