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她松了劲儿，把手腕从陆廷州手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脸煞白煞白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们……你们等着吧。
她转身走了。步子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巷口，消失在街道拐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沈知知站在陆廷州身后，看着苏晚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陆廷州的背影。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她前面，宽宽的肩膀像堵矮墙。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
听见你喊她名字就出来了。陆廷州偏了一下头，没完全转过来，侧脸对着她，你没吃亏吧？
她没碰着我。
陆廷州了一声。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截洗干净的葱，刚才锅里剩的。沈知知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手心里的面粉，白白的一层，他大概走得急连手都没洗完就出来了。
她攥着那截葱，低头咬了一小口。辣，冲鼻子，呛得她眯了眯眼。
陆廷州看着她被辣得皱起来的脸，嘴角那根线松了，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转身往自己巷子走。
下午别出门了。他说。
沈知知看着他背影，把嘴里的葱咽下去。
不出门。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截葱——上面还沾着他掌心的面粉。她没扔，揣进了兜里。
苏晚那封检举信到县里的时候是八月二十八。
信不长，半页纸，用陆承宇办公桌上的信纸写的。措辞倒是像模像样，说自己怀着极大的惶恐和严肃的责任心，向组织反映一个严重的问题——陆廷州同志利用职务之便包庇有作风问题的年轻女性，两人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严重影响干部形象。信中点了沈知知的名字，说她作风不正、道德败坏，并声称自己亲眼看见她多次深夜出入陆廷州同志住处。
信落到了县革委会纪检组。当天下午，有人来敲陆廷州办公室的门。
沈知知当时正在隔壁誊材料，听见那边门开了又关，有陌生男人的声音沉甸甸地在屋里说了几句什么。她手里的笔停了，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听不真切，但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她知道苏晚不会就这么算了，但她没想到苏晚来这么野的路子——直接往组织上捅。这招够狠也够蠢。狠在能把陆廷州的仕途直接掀翻，蠢在她自己拿不出实证，一封匿名信撬不动一个省里挂过号的干部。
可她毕竟捅了。这颗雷不管炸不炸得响，有人来查就是麻烦。
那天傍晚陆廷州比她晚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沈知知在刘婶家院门口的丝瓜架底下坐着等他，手里攥着把蒲扇慢慢摇。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蚊子嗡嗡地围着她打转，她拍了三回腿上的包，终于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陆廷州走进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没两样，但他看见她坐在丝瓜架底下等他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你来干什么？他问。
等你。沈知知站起来，手里的蒲扇没放，纪检组来找你了？
陆廷州看了她一眼，站在丝瓜架旁边，沉默了几秒：
怎么说？
说有人写了一封信反映情况，要求我书面说明。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拿，声音平平的，我明天写个报告递上去就完了。查不着什么。
沈知知盯着他的脸看。暮色底下，他眉间那道褶皱比平时深了一分。她认识他一个多月了，知道他这种人越是心里有事面上越不显。但他回来晚了一个钟头，说明他在办公室反复斟酌了报告怎么写。
你能把我摘干净吗？她问。
陆廷州低头看她。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丝瓜藤在他头顶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悠。他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看见了。他嘴角那根紧抿的线松了松，声音低低的：你放心。
沈知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大半。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着头看了他一眼。
苏晚那封信里写她亲眼看见——她写了几月几号？几点钟？有没有具体描述？
陆廷州回答得很快：没写。就写了多次深夜，笼统的。
沈知知嘴角弯了一下，冷笑的那一种：那就行了。她拿不出时间地点的东西，就是编的。你报告里把她那封信的漏洞一条条列出来，再提她娘家刚被队里查了地的事。让纪检组的人自己去琢磨她写信的动机。
陆廷州看着她，暮色底下他那双沉沉的眼里翻涌起一点极深的东西。他看了她好几秒，开口的时候嗓音微微发哑：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没人教。沈知知转回身，推门进屋，活久了就会了。
她进屋把门合上了。隔着那扇木门，她听见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脚步声响了两下又停了，停了大约几秒，然后重新响起来，沿着巷子走远了。
沈知知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蒲扇上沾了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血迹印在蒲草缝里，小小的一团红。
她攥了攥扇柄，把蚊子蹭掉了。
第二天沈知知做了件事。她找刘婶借了张信纸，写了一封说明信，然后去了县革委会组织科。她没直接去见纪检组的人，而是把信投进了组织科的群众意见箱。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沈知知，女，十六岁，沈家坳大队社员。因公社档案整理工作需要，经陆廷州同志推荐，到县革委会短期帮忙抄写材料，每日按正常工作时间和流程在办公室工作，晚间住宿于刘婶家。信中附了刘婶的电话记录——刘婶按了手印的书面证明，证明沈知知每晚都在她家住宿，从未有过深夜外出记录。
她没提苏晚一个字。但这封信一递进去，苏晚那封匿名信的多次深夜出入就立不住了。一个每天晚上都在刘婶家正常睡觉的姑娘，怎么多次深夜出入陆廷州住处？时间线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