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州先开口的，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知知因为档案整理工作被临时抽调进县里帮忙，住宿在刘婶家，工作时间规律。苏晚因个人恩怨多次散布不实言论，先是村里传谣，后写匿名信，现在又通过他人之口向组织传递未经证实的信息。他逐条陈述，措辞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说清楚。
然后沈知知说话了。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刘婶的手写证明、公社档案室的工作记录、她在县里帮忙期间每天签到的登记表复印件。她把这些材料一份份摆到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我在县里的每一天都有记录，住哪儿、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干的什么活，全有据可查。苏晚说的那些深夜出入，一没具体时间二没具体日期三没目击证人。组织上要查，我随时配合。
组织科的周干部翻了翻那些材料，跟赵干部对视了一眼。两人小声商量了几句，最后周干部放下材料，看着陆廷州和沈知知，语气缓和了不少：你们提供的材料很详实。苏晚同志的反映我们收到了，但缺乏有效证据支撑。这件事到此为止，组织上不再追查。两位同志辛苦了。
沈知知站起来，道了谢，跟陆廷州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后背的衣裳被汗浸了一层——那层冷静是撑着骨头的，骨头底下全是劲。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但陆廷州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沈知知仰头看着十月上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眯起眼。
从县里回村的路上，两人又坐了那班长途汽车。这回并排坐着的时候，陆廷州的手隔着座椅扶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他没扣上去，就那么松松地贴着。车厢晃悠，两个人的手背贴着手背，温热的皮肤蹭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沈知知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觉得心里那片一直压着的石头轻了。不是全没了，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硌得她喘不上气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是下午。陆廷州在村口停了车，沈知知从后座上跳下来。两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十月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
回去歇着。陆廷州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沈知知看着他，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晚？
陆廷州沉默了一瞬。他那双沉沉的眼里浮起一点冷意，很快压下去了。队里的事，队里管。她那半亩地还没清完，再加上诬告组织干部这一桩，够她喝一壶了。
沈知知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陆廷州还站在槐树底下，正看着她的背影。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在打招呼又像在让她放心。沈知知冲他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苏晚被大队干部叫去谈话了。
谈话的内容不用猜也知道——关于她向组织传递不实信息的事。她坐在大队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生产队长和妇女主任，两人一唱一和地说了一个钟头，无非是你要端正态度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诬告同志这样的行为在队里影响很坏。苏晚全程低着头，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辩。她听见妇女主任说了句队里研究过了，你今年的工分扣三成作为惩戒，那话落在耳朵里，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等她从大队部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陆承宇站在门前抽烟。他最近开始抽烟了，从前不碰的，现在一天能抽大半包。
他看见她回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了。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月光底下谁都没先开口。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陆承宇先说话了，声音疲惫得像磨钝了的刀。
苏晚看着他。月光底下这个男人的轮廓跟一年前她第一次在树林子里拉住他袖子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干干净净的、眼神清亮亮的，她多看他两眼他的耳根就红。现在他下巴上冒了青茬，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我没什么要说的。她说，声音平平的。
陆承宇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抬手把烟盒收进兜里，声音低低的：你回你娘家住几天吧。
苏晚猛地抬头看他。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陆承宇已经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门板一声合上，把她隔在了外面。
她站在月光底下，浑身发僵。好半天她才挪动脚步推开自己家的门——她娘家那个院子，隔着两堵墙，她从前每天翻墙去沈知知家、再从沈知知家翻回来。那时候她还觉得日子有盼头，觉得只要把沈知知从高处拽下来她就能爬上去。
她现在爬得上去了。那高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十月中旬，苏晚回了娘家。
她回去那天早上收拾了两件衣裳，走过沈家院墙的时候停了一下。沈知知正好从院里出来倒水，两个人在巷子里打了个照面。苏晚拎着粗布包袱站在晨光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沈知知端着一盆水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苏晚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从她身边绕过去了。步子又慢又重，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沈知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把那盆水泼在了院墙根下的泥地上。
水花四溅，渗进土里，一会儿就没了痕迹。
后面几天，苏晚再也没出现在沈知知面前。但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苏晚回娘家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来，苏母急得直哭；陆承宇去了一趟苏家，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个包袱——他把苏晚的衣裳送回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扔在了自家炕上，不知道什么意思；苏父抽着旱烟对邻居说我家对不起你陆家，陆承宇没接话，骑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