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陈桂芝站在角落里，嘴角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被沈知蓉狠狠瞪了一眼才收敛下去。
客厅里乱糟糟的。沈卫国沉着脸，最终拍板：这事明天再说。今天先让孩子冷静冷静。
林淑芬哭着想去敲沈知知的房门，被沈知珩挡在了门外：妈，你让她自己待会儿。她现在不想见你。
林淑芬靠在门框上，哭得站不住。
而房间里，沈知知蜷在床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被沈知珩简单处理过了，裹着纱布。她盯着天花板发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烂掉的桃子。
她想起今天下午林花那双平静的、笃定的眼睛。那个姑娘看着她说你不是沈家的孩子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怜悯，比任何恶语都更让沈知知心寒。
她不是沈家的孩子。她十八年的宠爱、身份、底气，一夕之间全部崩塌了。
沈知知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知知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痛欲裂，膝盖上的伤口也疼得厉害。她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压低了的争执声。
……爸，我觉得这事不能急。是沈知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知知在咱家养了十八年，不管怎么说都是咱家的孩子。
可咱家亲生的闺女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尖利地插进来，你看看林花那孩子瘦成什么样了，吃了多少苦！咱们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头十八年，你就不心疼？
沈卫国闷声说：妈，知知也是我闺女。
她不是你闺女！奶奶拍着桌子，她姓沈？她跟咱沈家有没有一分钱关系？养了十八年又怎么样，不是咱家的人就不是咱家的人！
沈德厚的声音沉沉的：行了。卫国，你的意思呢？
沈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舍不得知知。可林花那边，也是我的骨肉。
那就把知知送走。奶奶说，她反正不是咱家的人，给她一笔钱，让她该去哪去哪。咱们把林花认回来，改名换姓，对外就说知知是抱养的——
不行！林淑芬哭着喊了一声，妈你不能这样！知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我养大的闺女——
你养大的？你养大的顶什么用！她占了咱家孩子十八年的福！
客厅里吵成一团。沈知知靠在门板上，浑身发冷。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送走她。送走。她没有家了。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十八年，到最后还是一个要被送走的外人。
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沈知知抬起头，听见沈知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在呢，谁也别想把你送走。
沈知知把脸埋在膝盖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知珩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才默默转身下楼。他走进客厅，一屋子人都看着他。少年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奶奶身上。
谁要是敢把我姐送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那里面透着一股狠劲儿，我先跟他没完。
奶奶瞪眼：知珩你——
我说到做到。沈知珩转身走了出去，经过林花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林花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着沈知珩护犊子似的背影，又看了看一屋子因为争执而焦头烂额的沈家人，眼底那点火苗晃了晃。
她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为什么那个冒牌货，还有人这样拼命护着？
沈知知在房间里关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沈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奶奶天天念叨着要认回林花、送走沈知知，沈德厚虽然没表态，但也没有明确反对。沈卫国被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林淑芬每天以泪洗面，沈知行和沈知蓉白天轮着去敲沈知知的房门，都被她一声不吭地挡了回来。
只有沈知珩雷打不动地每天三顿饭端到门口，隔着一道门板跟她说话。从大院里的新鲜事到昨天采的蘑菇炖汤有多香，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好像她听不见他也要说。
第三天傍晚，沈知知终于打开了门。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苍白。她看着门口坐在地上靠着墙的沈知珩，看着他手边放着的三碗已经凉透了的饭，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知珩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出来了，地站起来：姐！你——
沈知珩，沈知知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顾言琛……他知道了吗？
沈知珩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知知的心沉了下去。她什么都明白了。顾言琛知道了，顾家也知道了。她那桩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是她最后的退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安稳未来。如果顾家因为她的身世不要她了——
她不敢往下想。
沈知珩扶住她的肩膀，你别管顾言琛了。他那个人——
他怎么说？沈知知抓住他的袖子，指节发白，顾言琛他怎么说？
沈知珩看着她红着眼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攥着自己袖子的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他把那些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他还没表态。姐，你先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知知松开了他的袖子，倒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抱着膝盖，把头低下去，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沈知珩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知珩，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我是不是……要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珩蹲下来，把她连人带头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还有我。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了，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