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话还是传进了沈知知耳朵里。
那天她去服务社买针线，听见柜台后面两个阿姨在嘀嘀咕咕：……听说了吗？沈家那个三丫头，根本不是沈家的种。人家亲闺女找回来了，你说她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多不要脸……
沈知知转身就走，针线也没买。她一路快步走回沈家院子，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趴在床上半天没动。
她没有哭。从顾言琛那天来过之后，她好像把眼泪哭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大冬天掉进了冰窟窿，浑身上下都是刺骨的寒意。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顾言琛以前写给她的，都是些家常话，什么今天部队演习给你带了桂花糕天冷了多穿衣裳。她从前把这些信当宝贝，一封一封叠好了收着，隔三差五翻出来看。
沈知知拿起那叠信，手指摩挲着最上面那封的纸面。然后她一张一张地，慢慢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落在地上，雪一样白。
她盯着那些纸屑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纸，推门走了出去。她走到楼下厨房，看见林淑芬正在灶台前忙活，沈晚在旁边帮忙择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对亲生母女身上，画面出奇地和谐。
沈知知站在厨房门口，平静地开口：妈，我想跟沈晚说两句话。
林淑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来不安地看着她：知知，你——
就两句话。沈知知看着沈晚，你出来一下。
沈晚放下手里的菜叶，擦了擦手，跟着沈知知走到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葡萄藤已经长得很茂密了，遮出一大片阴凉，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想跟我说什么？沈晚先开了口，声音平静。
沈知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透过葡萄叶子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散了一地的碎光。沈知知看着沈晚那张跟林淑芬相似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恨我？沈知知忽然问。
沈晚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恨谈不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要什么？
沈晚抬起眼，看着沈知知。她看着这个占了十八年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的女孩，看着她那张娇俏明媚的脸、看她身上的确良裙子、看她手腕上那串银镯子——那是沈母去年给她打的生日礼物。
我要的，沈晚慢慢开口，是这个家。是爸妈。是所有的宠爱。是你拥有的这一切。
沈知知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笑，只是一下嘴角的牵扯。
那你拿走。沈知知说，我都不要了。
沈晚怔住了。
沈知知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晚，你比我苦，你拿这些是你应得的。但你记住一件事——沈知珩是我弟弟，不管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这辈子都是我弟。你别打他的主意。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沈晚一个人站在葡萄架底下，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一阵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地响起来。
沈晚慢慢攥紧了拳头。
我什么都没做错，她低声对自己说，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而沈知知回到屋里，没有上楼，而是在楼梯口站住了。她看着客厅里林淑芬在厨房忙活的背影、看着沈卫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侧影、看着奶奶在阳台上浇花佝偻的身影——这些都是她看了十八年的画面，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模糊又遥远。
她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那串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过了两天，江逾白来了。
他那天是和沈知珩一起从外面回来的，两个人一身汗，像是刚打完球。沈知珩进门就喊姐我渴了，沈知知从沙发上应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凉白开。
江逾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的沈知知。她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本书在看，可那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没了从前那股鲜活劲儿。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捻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知知，知珩说周末团部放《地道战》，你去看吗？
沈知知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不去，人多吵得慌。
那我给你带瓜子回来。
……嗯。
江逾白没有再说什么，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过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姿态松散，像是平常来串门那样随意。可他翻了两页报纸，目光又落到沈知知身上，看见她抱着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样子，眼底那点暗沉的情绪沉了沉。
沈知珩从厨房灌完水出来，一屁股坐在沈知知旁边：姐，我刚才在门口碰见顾言琛了。他——
别跟我提他。沈知知打断他。
沈知珩闭嘴了，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报纸，站起来：我去买冰棍，你们要什么？
不要。沈知知说。
我要两根！沈知珩举手。
江逾白没接他的话，目光在沈知知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江逾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根冰棍。他把两根递给沈知珩，然后走到沈知知面前，把她手里那本半天没翻一页的书抽走，把冰棍塞进了她手里。
橘子味的，他说，你爱吃。
沈知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橘子的甜香钻进鼻子里。她咬了咬嘴唇，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橘子味的冰沙在舌尖化开，又甜又凉。
江逾白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冰棍，忽然开口：知知，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