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珩听得一愣一愣的：……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沈知知抄起枕头砸在他脸上：滚出去。
沈知珩笑嘻嘻地接住枕头放在门口，临关门前又探回头来：对了姐，明天逾白说要带我们去钓鱼，你去不去？
沈知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知珩关上门走了，沈知知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她伸手摸了摸昨天江逾白擦过她嘴角的那根拇指碰过的地方，那个触感已经淡了，可她记得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的涩味。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翻身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去钓鱼的路上，沈知珩被大院另一个朋友叫走了，最后去河边的只有沈知知和江逾白两个人。
河边的芦苇长得齐人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沈知知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把钓竿往水里一甩，然后就开始发呆。江逾白坐在她旁边两米远的位置，不声不响地挂着饵料，偶尔看她一眼。
日头渐渐升高，水面上浮起一层粼粼的金光。沈知知半天没钓上鱼来，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水面发呆。
江逾白，她忽然开口，眼睛还望着水面，你说顾言琛……他会跟沈晚定亲吗？
江逾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挂饵料，声音如常：你还在想他？
我就问问。沈知知低头抠着石头上的一小块青苔，他家里肯定不愿意让他娶一个假千金，可沈晚是真千金，他们家的门第配沈家正好。两家要是联姻，他爸妈肯定乐意。
你觉得他乐意？
沈知知沉默了一会儿：……他乐不乐意重要吗？他听家里的。
江逾白把挂好饵料的钓竿重新甩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因为你家里的事就犹豫。他犹豫了，就说明在他心里，你们那桩婚约本来就是权衡之后的东西。
沈知知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忡。
江逾白没有看她，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值得一个从头到尾都不犹豫的人。
沈知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江逾白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长而密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看上去平静又淡然，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低下头去，假装专心看水面，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一点。
那天傍晚，江逾白钓了三条鱼，沈知知一条都没钓到。她蹲在河边的水桶前面看那三条鱼在水里游，忽然转头对江逾白说：你分我一条吧，我回去跟妈说是我钓的。
江逾白正在收拾渔具，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他把最大的一条鱼拎出来放进她带来的小木桶里，沈知知蹲在桶边，看着那条鱼摆着尾巴在桶里转圈，忽然笑了。
江逾白看着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夕阳在她发梢镀上的那层暖金色，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继续收拾他的渔具。可收拾着收拾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手底下那根鱼线被他绕了一遍又一遍，绕得乱七八糟也没察觉。
八月的时候，沈知知去了趟省城看沈知行。
其实是她自己想去的。沈知行在电话里问她想不想来玩几天，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沈家在省城有一套小房子，是以前沈卫国在省城任职时分的，后来调回荣城，房子空着。沈知行偶尔来住，这回正好能让沈知知散散心。
临走前一天晚上，林淑芬帮她收拾行李，一边叠衣裳一边掉眼泪。沈知知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从前她出门，母亲也会掉眼泪，那是舍不得。可现在母亲掉眼泪，她不知道那是舍不得，还是愧疚。
知知，你去了省城要听话，别给你哥添麻烦。林淑芬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网兜里，声音闷闷的，想吃什么就跟你哥说，让他带你买——
沈知知打断她。
林淑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她。
沈知知看着她那张哭得浮肿的脸，那上面有愧疚、有心疼、有纠结。她忽然发现母亲老了很多，眼角细纹比以前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堵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照顾好自己，沈知知最终只是说，别老哭。
林淑芬的眼泪更凶了。
沈知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沈知珩送她到火车站。姐弟俩站在月台上，沈知珩把一兜子吃的塞进她手里：姐，这是逾白让我给你的，他说省城买的没咱们院门口的好吃。网兜里装着两盒橘子罐头、一包桂花糕和一袋子水果糖。
沈知知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他人呢？
他今天有事没来，说是他妈让他去接个亲戚。沈知珩挠了挠头，不过他说了，等你回来一块去山上采蘑菇。
沈知知了一声，把那兜吃的抱在怀里。火车鸣笛了，她转身要上车，沈知珩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回头。
你别胡思乱想，沈知珩站在月台上，凤眼被晨光照得亮亮的，在省城好好玩，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沈知知看着他，少年十六岁，个子比她还高一个头，站在人群里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需要被护着的姐姐。她鼻子一酸，冲他摆摆手，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见沈知珩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站台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沈知知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