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月光下那片皮肤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那只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
九月中旬，军区大院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顾家正式跟沈家开始走动——走动的对象是沈晚。沈晚被奶奶带着去了顾家两回，回来的时候沈知知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串新的红玛瑙手串，那是顾家老太太常戴的东西。
沈知知没有问，沈晚也没有说。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在这个话题上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沈知珩不干了。他当天晚上就冲去顾家门口，把顾言琛堵在了院子里。两个人说了什么沈知知不知道，她只知道沈知珩回来的时候嘴角青了一块，顾言琛的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
沈知知拿着红药水给沈知珩擦嘴角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你去找他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珩偏着头让她擦药，龇牙咧嘴地说：他配不上你。姐，他根本不配！
沈知知把红药水瓶往桌上一顿，声音猛地拔高了：我知道他不配！我比谁都清楚！可你是我弟弟，你受伤了我心疼！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着。
沈知珩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姐，你别哭。
我没哭。沈知知的声音带着鼻音。
沈知珩没拆穿她，只是抱着她，一句话都没再说。
那天晚上，江逾白来找沈知珩，在门口碰见了沈知知。她正坐在台阶上发呆，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
听说沈知珩去找顾言琛打架了。江逾白说。
你没拦着？
拦不住。沈知知苦笑了一下，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逾白侧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安静又疲惫，眼皮微微肿着，像是哭过。他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沈知知低头一看，是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橘子味的。
你哪来的？她问。
上回给你买的那兜里剩的。江逾白说，你没吃完，我给收起来了。
沈知知把糖接过来，剥开玻璃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含着那颗糖，含含糊糊地说：江逾白，你怎么老给我塞吃的？
江逾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声音平平的：你弟打架是因为他护着你。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别让他一个人去扛。
沈知知含着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会自己站起来的。她忽然说，你们总不能护我一辈子。
江逾白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亮晶晶的光。那里面有疲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还算熟悉的倔强——是那种跌倒了会自己爬起来，哪怕膝盖还在流血也会一声不吭往前走的倔强。
他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沈知知站在台阶上冲他喊了一声：江逾白。
他回头。
糖挺甜的。她说，谢了。
江逾白在夜色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十月的荣城开始转凉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灿灿的碎光。沈家院子里的葡萄藤也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挂在架子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沈晚正式认回了沈家，改名叫沈晚。手续办得悄无声息，沈家没有大张旗鼓，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军区大院里的人见了沈晚，开始喊她沈家二闺女——老大是沈知蓉，老二是沈晚，老三还是沈知知，排序没有变，可谁都知道这个排序早就不一样了。
沈晚搬进了沈知知隔壁的房间。那间房本来是空着的，林淑芬花了两天时间收拾出来，买了新床单新枕头新被褥，还从自己柜子里翻了一面银框的梳妆镜挂在墙上。沈晚住进去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在房间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这才是咱家姑娘该住的屋子。
沈知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敞开的房门，看着沈晚的背影在崭新的被褥和梳妆镜之间走动。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沈晚第一次进沈家的时候，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张铺了淡蓝色床单的小床发呆的样子。
那时候的沈晚，眼睛里还有一点点茫然和不安。
现在没有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知知从服务社买东西回来，经过大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路边。顾言琛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去开副驾的门，沈晚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包。
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沈晚仰着脸笑，顾言琛低头看她，神情温和。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沈知知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后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一幕。她手里拎着的网兜硌着手指，沉甸甸的，是她刚刚买的两斤毛线。天冷了，她想给自己打一条围巾。
顾言琛先看见了她。他的目光越过沈晚的肩膀，落在树后面的沈知知身上，愣了一下。
沈晚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也看见了沈知知。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冲沈知知点了点头：知知姐，买东西回来了？
沈知知从树后面走出来，拎着网兜走到马路这边来。经过他们两个人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沈晚怀里那个纸包，上面印着国营百货大楼的字样。
顾参谋，沈知知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谈对象了？
顾言琛的眉头皱了一下：知知——
沈知知打断他，我哥说你在省城调了职，恭喜你啊。她说完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又短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打了个旋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