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林奶奶张了张嘴，被沈老爷子那目光压得没敢再吭声。
沈知知站在楼梯口，看着沈老爷子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
最后沈家给了林家两千块钱，又额外补了两百块的路费和安家费，林奶奶才带着林菊和林菊婆婆走了。走的时候李桂芬犹豫地回头看了沈知知一眼，沈知知跟她对视了那一眼，李桂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人走了之后，沈知知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脸埋进臂弯里，安静地待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门被敲了两下，沈晚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她把茶杯放在沈知知的书桌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并排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知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得咂了咂嘴。
谢谢。她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雨声填满了空隙。沈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知知一眼：沈知知。我真讨厌你，不管怎么样，都有人给你兜底。
她推门出去了。
沈知知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林家的人走了，沈晚心里那根刺却没有跟着一起拔掉。林菊临走前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了她心里——她凭什么啊？那个假货也配跟军官小姐比？你以前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倒好……
沈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在槐树村的那些年，想起奶奶的打骂、二姐的嘲讽、母亲懦弱的眼泪。她以为自己离开林家就全好了，可林菊一出现，那些回忆就像腐烂的伤口被人重新撕开了，脓水流出来，又腥又臭。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白蒙蒙的光洒在院子里。她看见沈知知的房间窗户还亮着灯，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晚攥紧了窗台的边沿。
凭什么？她也想问凭什么。凭什么沈知知占了她的位置十八年，到头来还能被沈家护着、被沈知珩护着、被江逾白护着？凭什么她沈晚什么都要靠自己抢、抢到了还不安心？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知知下班回家的路上碰见了沈晚。沈晚站在大院西边那片小树林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知知姐。她叫了一声。
沈知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你在这干什么？
散步。沈晚说着，目光落在沈知知脚上那双新买的布鞋上——那是林淑芬上个月给她做的，白底黑面，针脚密密的。沈晚的视线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听说江逾白最近老来找你。沈晚忽然开口，你们俩……
你管得挺宽。沈知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防备。
沈晚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就是问问。你以前不是还惦记着顾言琛吗？
那是以前。沈知知看着她，沈晚，你跟我之间能不能别老绕着这些事打转？我跟顾言琛早就没关系了，你跟他好好过你的日子去。我跟他、跟江逾白、跟谁，都跟你没关系。
沈晚看着她坦荡的眼睛，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翻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明明沈知知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可她就是看不惯沈知知这副我什么都不要了所以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行，跟我没关系。沈晚笑了一下，转身往树林深处走了。
沈知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的暮色里，皱了皱眉。
她没往深处想。
第二天，沈家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沈知知轮休在家，沈晚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浮，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林淑芬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连忙上前扶她：晚晚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有点头晕。沈晚摆摆手，正要往楼上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去——沈知知正好从楼上下来，下意识伸手去拉她，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袖口。
沈晚的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然后整个人从三级台阶上滚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沈知知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只来得及看见沈晚的身子翻了一转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沈晚的尖叫声撕裂了整个客厅。
啊——！
林淑芬从厨房冲出来，看见沈晚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沈卫国从书房跑出来，奶奶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整个沈家炸了锅。
沈晚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林淑芬扑过去，想扶又不敢扶，急得直哭。
沈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颤：妈……妈……她推我……知知姐推我……
沈知知站在楼梯上，手还伸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她看着沈晚那张惨白的脸，看着林淑芬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一大片。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你推了她！奶奶从卧室门口冲过来，一把推开沈知知，我就知道你容不下她！你占了她的位置十八年还不够，现在还要害她——
我没有！
可没有人听她的。林淑芬在哭，沈卫国在喊快送医院，奶奶在骂，沈知行不在家，沈知蓉也不在。一屋子人兵荒马乱地围在沈晚身边，沈知知被挤到了角落里，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僵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物件。
沈晚被沈卫国抱起来往外冲，经过沈知知身边的时候，沈晚睁开了眼，跟沈知知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沈知知看见了沈晚眼底的东西——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点狠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