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对着天花板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滚烫。
沈知知你疯了。她对着枕头自言自语。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九月初，荣城入了秋。
天气开始转凉，梧桐叶子的边缘泛了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沈晚的腿好利索了，开始在院子里走动，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活动量。她重新开始往顾家跑，顾家的老太太见她腿好了，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留她吃了两顿饭。
沈知知照常在服务社上班。那天下午她盘完库准备关门的时候，李干事过来敲了敲柜台，递给她一张纸：知知，上面下来通知，下个月服务社要评先进，你准备一下材料。
沈知知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她在服务社干了快半年了，从来没想过评先进这种事。可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心里默默算了算——评上先进有奖金，还能调一级工资。她现在一个月十八块，调一级就是二十块。
她需要钱。沈家虽然没说让她交生活费了，可她自己知道，她不能永远靠沈家养着。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锁了门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沈晚正坐在客厅里跟林淑芬说话，看见沈知知进来，主动打了个招呼：知知姐回来了。
沈知知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喝。
听说服务社要评先进了？沈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知知姐你加油，我看好你。
沈知知端着水杯走出来，看了沈晚一眼。沈晚脸上的笑和善又真诚，挑不出任何毛病。沈知知了一声，上楼去了。
她心里有根弦绷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过了两天，沈知知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动过。她的书桌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那叠攒了半年的工资票——一共七十多块钱——少了一半。她站在书桌前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三十多块钱确实不见了。
她下楼去问，林淑芬说没进过她房间，沈知珩说没有，奶奶说她没事进那假货房间干什么，沈卫国说他刚从部队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知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晚身上。沈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表情平静。
沈晚，沈知知开口，你进过我房间？
沈晚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没有啊。怎么了？
我丢钱了。
沈晚的眉头蹙起来，像是真的很关心：多少钱？报警了吗？
三十多。沈知知看着她，她的表情滴水不漏。
沈知珩在旁边炸了：谁偷的？谁进我姐房间了？
知珩你别吵。沈晚放下书站起来，知知姐，你确定是丢了吗？不是放哪了忘了？三十多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可别弄错了让大家误会。
她说话的语气关切又得体，像是一个真正在为她担心的人。沈知知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
沈晚在报复她。用那三十多块钱，换她一个疑神疑鬼诬陷好人的名声。
沈知知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了。她冲沈晚笑了笑：可能是记错了。我回头再找找。
她转身回了楼上。沈知珩追上来，在她门口低声问：姐，是不是沈晚拿的？
没有证据。沈知知坐在床边，声音很平，别管了。
沈知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狠狠踹了一脚墙，走了。
那笔钱沈知知再也没有找回来。可过了几天，沈晚去买了一双新皮鞋。那双鞋沈知知在百货大楼看见过，标价十五块。
她没有说什么。
九月中旬，江逾白来了。
他那天从省城回来，给沈知知带了一兜子东西——两盒黄桃罐头、一包桂花糕、一对新发卡，还有一本崭新的人民文学。他把东西放在沈知知房间的书桌上，然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沈知知把罐头拆开吃了一瓣黄桃，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又买东西？钱多烧的？
江逾白弯了弯嘴角：攒的。上次你给的，总要回礼。
沈知知的耳朵地红了。她把罐头盒往桌上一放：你故意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你说过让我别藏着掖着。江逾白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看着她，我现在不藏了。
沈知知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慌意乱，伸手抓起一本人民文学挡在脸前面：看你的书去。
江逾白笑了一声，没有戳穿她。
那天晚上江逾白走的时候，沈知知送他到院子门口。月光底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夏天的热度已经退了，秋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来。
沈晚的事，江逾白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知沉默了一会儿：她偷我钱的事，我没有证据。她摔断腿嫁祸我的事，也没有证据。我要是在家里闹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所以？
所以我忍着。沈知知抬起头看着他，等她再出手。她总会有破绽的。我只要忍到她露破绽的那一天。
江逾白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的、带着寒光的坚定。她不再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哭闹的娇小姐了。她已经学会了等、学会了忍、学会了在最暗的地方等着对方先亮刀。
你变了。他说。
是你说的，沈知知弯了弯嘴角，我没变。我只是把别人强加给我的东西扒掉了。底下的还是我。
江逾白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掌温热，动作轻柔得像是摸一只炸了毛的猫。沈知知被他摸得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把脸往他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江逾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沈知知还站在院子门口，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瘦瘦的，安安静静的，可脊背挺得笔直。
他冲她笑了笑，转身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