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进来，把两个人的笑声吹散在九月的天空里。
省师范学院坐落在城西一片矮坡上，红砖围墙圈出老大一片地，里头种着两排白杨。九月的天高远干净，杨树叶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哗哗啦啦响成一片。
沈知知拎着柳条箱子下了吉普车，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子——省师范学院五个黑体字，漆面掉了不少，但看着就比棉纺厂大门气派多了。
顾晏廷从后备箱把箱子提下来递给她：宿舍分好了？
分好了，三号楼205，四个人一间。沈知知接过箱子，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顾晏廷靠在车门上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周末我来接你。
她转身拎着箱子往校门里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的影子动了一下，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她也摆了下手，转身继续往里走了。
宿舍楼是四层的老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走廊里一股石灰水刷过的气味。沈知知推门进205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圆脸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那姑娘看着二十岁上下，剪着齐耳短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你好！你是沈知知吧？我叫刘春燕，从临县来的。
你好。沈知知把箱子放到剩下的那张空床下铺，打量了一圈宿舍。四张床，四张桌子，一个书架，窗户朝南，采光不错。条件比棉纺厂筒子楼那间小屋子差些，但比土坯房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另一个上铺探出一张脸，瘦长的脸，头发扎成两条细辫子，眼睛很亮：你是市里来的？听说你是推荐进来的？
那你可真厉害。那姑娘叫赵玉兰，翻身跳下来，热情地伸手，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多关照。
沈知知跟她握了手，笑容客气但有距离。第四个床位的主人傍晚才到，是个叫陈红梅的高个子姑娘，家在农村，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看着有些腼腆。四个人凑齐了，头一晚聊了聊各自的来历，刘春燕和赵玉兰都是高中毕业后在乡下干了几年农活，这回赶上推荐名额进了师范；陈红梅是民办教师转来的，已经有两年代课经验。只有沈知知，履历上写着市第二棉纺厂统计员，干净利落，看不出半点农村已婚的痕迹。
沈知知心里有数，在宿舍里她得比在厂里更小心。学校是个放大镜，什么风言风语传得都比外面快。她定了三条规矩：不提以前的事，不跟任何人交心，不和男同学走得太近。前两条是好习惯，第三条则是为了顾晏廷——她如今的身份是顾晏廷的未婚妻，在师范学院里传出跟哪个男同学拉扯的闲话，对她百害无一利。
开学第一周的课上下来，沈知知就摸清了学院的底。省师范学院是大专学制，两年，毕业后分配工作，去向以中小学教师和基层机关为主。课程门类不少，但深度有限，对她这种早把高中知识啃透了的人来说，大部分课听着像温习。
她很快在学校里有了个不咸不淡的名声：漂亮，聪明，冷，不好接近。
课堂讨论的时候她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点，老师夸她思路清晰。课外活动她从不主动参加，班干部竞选时有人提名她，她站起来说我时间精力有限，当不了，大家选别人吧，干净利落地推掉了。早晚自习她雷打不动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书，旁边的人来来去去，她头都不抬。
刘春燕跟她关系最近，因为住对面床铺，偶尔一起打饭、一起去图书馆。有一次打饭的路上刘春燕拐着弯问她：知知，你以前在棉纺厂的时候，有对象没有？
沈知知端着铝饭盒，头也不偏：
真的？！谁啊？
市里工作的，姓顾。
刘春燕眼睛瞪圆了：那你现在跟他还处着？
处着。周末他来看我。
刘春燕咬着筷子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这消息很快在班里传开了——沈知知有对象，市里上班的——传出去就挡了许多男同学跃跃欲试的心思。几个原本想往她跟前凑的大龄男学员听了这个消息，都讪讪地缩了回去。
沈知知心知肚明，也不挑明。这样挺好，省了她很多麻烦。
第一个周末顾晏廷来接她的时候，车停在校门口那排杨树下面。沈知知背着帆布包走出来，远远就看见吉普车旁边站了个人——灰色夹克，深蓝裤子，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正靠着车门看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他把烟揣回口袋里，拉开车门。
沈知知上车的时候余光扫到校门口有几个同学在探头探脑，正好是她班上的，其中一个还冲她挤了挤眼。她摆了下手算打招呼，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了，顾晏廷问：学校怎么样？
还行。课不难，同学还好相处，就是食堂的菜太咸。
周末带你吃点好的。
沈知知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秋天的光从车窗透进来，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干净利落。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我同宿舍的问你是我什么人，我说是我对象。现在全班都知道我有个市里上班的对象了。
顾晏廷眼角弯了一下：那挺好。省得有人打你主意。
你倒是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有脑子，分得清好坏。他伸手过来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再说了，谁敢打我的人的主意？
沈知知笑着拍开他的手，转头看窗外去了。
日子就这么在上学-周末见面的节奏里平稳地过。沈知知的学业一路领先，第一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拿到奖学金十块钱。她把钱存进铁盒子里，跟之前攒的放在一起，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在城里买个小房子——学校的宿舍虽然住着还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