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出去之後，兩邊老人都樂開了花。方淑華第二天就拎著一籃子雞蛋上了門，挽著袖子開始翻箱倒櫃找舊棉布說要給孩子做小衣裳。王秀蘭更是直接住進了他們家的客房，生怕沈知知一忙起來又忘了吃飯。
沈知知的生活節奏被迫慢下來。計委那邊她主動申請調回了改革辦，原來的正科級待遇不變，但工作強度降了大半，主要做政策研究和材料撰寫，不跑現場不開長會。許主任接到她調動申請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笑呵呵地批了︰小沈這是好事，身體要緊，孩子要緊。
三月份，肚子顯了懷，沈知知換了件寬松的碎花罩衫。有一天她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的時候，忽然想到什麼，拉開抽屜翻了翻那疊紅星大隊來的信。最上面是陸念安去年秋天寄來的——一張手工賀卡，用紅紙剪了顆五角星貼在硬紙板上，寫著祝媽媽國慶節快樂。
她拿著那張賀卡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然後又放回去了。
月底她往紅星大隊多匯了十塊錢，附言寫︰我懷孕了。安安以後多個弟弟或妹妹。錢多給一點，給他買些吃的。
匯款單交出去的時候她撫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腹部，面上淡淡的。
1979年6月，沈知知休了產假。預產期在七月中旬，但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在家休養。顧晏廷買了一台新的電風扇放在臥室，方淑華和王秀蘭輪流上門伺候，變著法兒給她炖湯煮粥。沈知知躺在沙發上看著兩位母親在廚房里忙活的背影，偶爾覺得這種被人圍著照顧的感覺其實也不算差。
七月初的時候，她收到了一封從紅星大隊轉來的信。她靠在床頭拆開，字跡竟然是陸凜的——但比以前工整了不少，筆畫穩當，像是練過了。
信上說︰知知，跟你報個喜。我在鎮上盤了個鋪子，做小百貨生意。改革開放了，政策好，我借了些錢，現在生意不錯，能養活安安和我們娘倆了。欠你的錢我一直記著，等賺夠了還你。另外，安安學習很好，今年期末又是全班第一。
信的末尾，陸凜寫了一句讓沈知知意外的話︰我認識了一個人，是在鎮上開裁縫鋪的女同志，姓李，叫李秀雲。她是個實在人，對安安也好。我想著，如果合適的話，我想跟她過日子。跟你知會一聲。
沈知知靠在床頭讀完這封信的時候，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鼓得像一面帆。她看著信紙上李秀雲三個字，心里涌起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的滋味——不是酸，不是嫉妒，不是欣慰，就是很淡很淡的一種哦，這樣啊。
她提筆回了一封，很短︰
陸凜，信收到了。恭喜你做生意站穩了腳。欠的錢不用還了，留著給孩子讀書用。李同志听你描述是個好人，祝你們好好過。不必再專門給我寫信，每月我會按時匯款，安安的事你看著辦就行。
她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那封信寄出去之後，沈知知從抽屜里把那疊紅星大隊的信和畫拿出來，最後一封一封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裝進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里，封好口，壓進了書櫃最頂層的格子。
她摸了摸肚子，里面那個小家伙正翻了個身，隔著肚皮踢了她一腳。沈知知被踢得一怔，隨即彎下嘴角，手掌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拍了拍︰著急出來？再等幾天。
七月中旬，沈知知順利生下一個男嬰，六斤八兩。顧晏廷在產房外面等了大半夜，听見孩子第一聲啼哭的時候整個人站了起來。護士抱出來給他看的時候，他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紅臉，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踫了踫他的小拳頭。
方淑華和王秀蘭擠在病房里輪流抱孩子，兩個老太太嘴都合不攏。沈知知半靠在床頭，頭上包著毛巾，虛弱但清醒地看著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顧晏廷身上——那個一向沉穩從容的男人抱著新生兒的姿勢笨拙又小心，指頭都不敢用勁，像一個捧了易碎品的孩子。
他叫什麼？王秀蘭問。
沈知知和顧晏廷對視了一眼。顧晏廷把目光轉向她︰你來取。
沈知知低頭看了看那個小臉皺巴巴、拳頭攥得緊緊的小家伙，想了幾秒︰叫顧安行吧。安，安安穩穩；行，往前走。意思好。
顧安行。顧家的孩子，安行致遠。
顧晏廷低頭親了一下孩子的額頭，又抬頭看向沈知知，目光里有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柔軟。辛苦你了。他說。
沈知知笑了一下︰還行，不虧。
坐月子的那一個月，沈知知老老實實待在家里養身體。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抱抱孩子哄一哄，大部分時候是兩位母親和顧晏廷在忙活。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幾年前在紅星大隊那個土坯房里睜開眼的早晨，想起那個硬邦邦的草席和發潮的被子，想起那個一歲多的孩子朝她伸過來的小胖手。
她把那些念頭輕輕晃掉，翻了個身，看著旁邊嬰兒床里熟睡的小家伙。顧安行的小臉蛋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勻勻的，胸口一起一伏。
沈知知伸手輕輕踫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縮回手，閉上眼睡了。
1980年秋天，沈知知重返工作崗位。改革辦那邊的編制還在，許主任見她回來了，笑呵呵地說小沈恢復得不錯，正好年底有大項目，你接著干。
沈知知把哺乳期的調整跟許主任說好了︰每天中午回去喂一次奶，不加班太晚，盡量把工作量控制在八小時內。許主任大手一揮同意了。這個年代，女干部產後能回來繼續干的就不多，像沈知知這種回來了還干勁十足的，領導巴不得多留幾個。
日子重新回到了軌道上。工作、回家、帶孩子、跟顧晏廷在飯桌上聊當天的事、周末去兩邊老人那兒吃飯——一切平穩有序，像一台擦得 亮的機器在安靜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