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瞳孔微縮。
那只兔子是自己跑過來的。沒有任何人驅趕，沒有任何誘餌，它就是從林子里出來，直奔沈寶珠腳邊。沈寶珠伸手就夠著了。
沈寶珠把兔子塞進籃子，又往前走了一段，到河邊蹲下來洗手。剛蹲下，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從水里蹦出來，正好落在她腳邊的淺水窪里，甩著尾巴游不動。沈寶珠低頭一看，樂了，撿起來放進籃子。
沈知知站在蘆葦後面，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任何門道。沒有暖穴，沒有提前布置，沒有人在背後操作。沈寶珠就是走到哪兒，東西自己送上門。野兔、鯽魚，都是活生生的，從林子里、從水里主動跑到她跟前。
這就是天命。
沈知知咬住下嘴唇。她在現代當了二十年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從來不信命。可現在她親眼看見了，沈寶珠的運氣，用常理解釋不通。那些人說的“福星下凡”，可能真不是胡編的。
但沈知知不是來認命的。
她悄悄退回去，繞了個大圈從另一條路回家。一路上她在盤算︰沈寶珠的運氣是天生的，她破解不了，也沒法搶過來。但她有空間，有現代人的腦子。你走你的天命，我走我的路，咱們看誰笑到最後。
三月中旬，饑荒開始蔓延。
生產隊的糧倉正式告罄，公社撥了一批救濟糧下來，按人頭分，每人每天二兩紅薯干。二兩，一個成年人塞牙縫都不夠。村里人開始挖野菜、剝樹皮、撈河草。沈家每天三頓變成了兩頓，兩頓變成了清湯寡水的菜糊糊，糊糊里看不見幾粒糧食。
沈寶珠還在“撿”東西，但頻率明顯降了。以前每天出去兩趟，現在兩三天才出去一趟，每次帶回來的東西也從野雞野兔變成了野果子、野菜、小魚小蝦。天命還在，但天冷時動物往一處湊，天暖了就散開了，沈寶珠得走更遠的路才能踫上。
三月十八這天，沈寶珠一早出門，中午才回來。
籃子里只有幾把薺菜和一小捧螺螄。
沈奶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嘴上還是說︰“好好好，有總比沒有強。”她把薺菜剁了拌進糊糊里，螺螄煮了一小碗湯，大半碗端給沈寶珠。
沈寶珠捧著碗喝湯，臉色不太好。沈知知注意到她走路有點打晃，扶著牆才坐下來。這是餓的。沈寶珠雖然每天能撿點東西，但全家七八口人分，到她嘴里的其實也有限。
當天晚上，沈知知躺在炕上，從空間里摸出一小塊兔肉干慢慢嚼。空間里的存貨她一直沒動，攢著，攢了三個月了。野雞蛋十一個、干蘑菇兩包、干野菜五把、野兔肉兩塊、魚干三條、雜面餅子一個、雞骨頭一把。夠她一個人撐兩個月。
她不會把這些東西分給任何人。包括趙桂芬和沈大柱。
在現代，沈知知從小就被教育一個道理︰自己活下來，才能幫別人。如果她現在把空間里的東西拿出來分給全家，沈奶奶會搶走給沈寶珠，沈大伯母會算計怎麼多佔，最後落到她嘴里的能有幾口？與其讓好東西喂了白眼狼，不如她自己攥著。趙桂芬和沈大柱如果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她再想辦法。但不是現在，不是全部。
三月下旬，村里開始有人餓暈。
先是村東頭的劉婆子，在地里挖野菜時一頭栽下去，被人抬回來，灌了碗鹽水才緩過來。然後是李家的小孫子，餓得半夜哭，李二狗他娘王翠花端著碗去鄰居家借糧，被罵了出來。
沈家的情況稍好一些，因為沈寶珠每天還能“撿”點東西回來。但這點東西在全家七八口人面前杯水車薪。沈奶奶開始從沈知知的碗里扣糧食，原本還能撈著幾片菜葉的糊糊，現在只剩清湯了。
沈知知沒吭聲。她每天上學路上挖野菜、撿蘑菇、摸鳥蛋，全收進空間。放學回來照樣干活，劈柴、挑水、喂雞——雞早被沈奶奶殺了給沈寶珠補身子了，雞窩空著，但沈奶奶讓她照常打掃。
三月二十五，沈寶珠又出門了。
這次她往北走，穿過村子，往鎮上方向去。沈知知跟在後面，遠遠看見沈寶珠走到鎮子邊上的一個水塘附近。沈寶珠站在水塘邊，彎腰洗了把臉，然後坐在塘邊的石頭上歇腳。
大約過了一炷香，水塘對岸的蘆葦叢一陣晃動，兩只野鴨撲稜稜飛起來，低低地掠過水面，一頭扎進沈寶珠腳邊的水塘里，像是被什麼驚著了。沈寶珠伸手一撈，一只野鴨被她抓住了翅膀。
沈知知躲在樹後，抿了抿嘴。
天命還在。只是野鴨比野兔難踫，沈寶珠得走更遠、等更久。
沈寶珠拎著野鴨往回走，路過沈知知藏身的樹時，沈知知往後退了一步，腳踩斷了一根枯枝。
“誰？”沈寶珠猛地轉頭。
沈知知沒動。沈寶珠走過來，掀開樹枝一看，臉色變了︰“沈知知？你跟著我？”
“我去鎮上買鹽，路過。”沈知知面不改色。
沈寶珠盯著她，眼珠子轉了兩轉。她手里拎著野鴨，底氣足，冷笑一聲︰“你買鹽？你有錢嗎？你娘連塊布都扯不起。”
“奶奶給的。”
沈寶珠哼了一聲，明顯不信，但也沒再追問。她拎著鴨子昂著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你以後別跟著我，再讓我看見，我告訴奶奶你偷我東西。”
沈知知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回到村里時，沈寶珠已經把野鴨交給了沈奶奶。沈奶奶高興得在院子里喊︰“寶珠撿著野鴨了！今天有肉吃了！”沈大伯母從屋里跑出來，笑得眼楮眯成縫，摟著沈寶珠心肝寶貝地叫。
沈知知從旁邊走過去，進了自己屋，關上門。
她從空間里摸出兩顆野棗塞進嘴里，慢慢嚼著。外面飄來炖鴨子的香味，她聞著，面無表情。
沈寶珠的天命還在，但沈知知看出來了︰天暖之後，沈寶珠要踫上一只野味得走大半天，運氣好能有收獲，運氣不好就空手回來。而隨著饑荒加重，村里其他人越來越餓，盯著沈寶珠的人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