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学校组织学生下乡支农，帮附近大队插秧。沈知知被分到离公社最远的一个生产队，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别的同学叫苦不迭，她二话没说拎着工具就走了。
那个生产队在山坳里，地少人多，但山货多。沈知知白天插秧，晚上在村里转悠，跟老乡聊天。她发现这个村后山上有大片野生的金银花和野菊花，老乡们只当野草看，没人采。她利用休息时间采了一大包，晒干了收进空间。
支农半个月，她空间里多了三包干金银花、两包干菊花、一把野生的党参。这些东西在公社集市上能换不少钱。
六月，学期快结束时，学校出了一件事。
食堂丢了粮。不是被偷了一次，是连续几天，每天晚上库房都会少几斤玉米面和红薯干。管理员急得团团转，报了公社，公社派了人来查，查了三天没查出结果。
沈知知本来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晚上，她起夜去厕所，路过食堂后面的库房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她蹲在墙角，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库房窗户翻出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月光底下，那人跑了几步，拐进了女生宿舍后面的小巷子。
沈知知跟了过去。
巷子尽头，那人蹲在墙根底下喘气，怀里抱着个布袋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沈知知看清了——是孙红梅。
孙红梅蹲在墙根底下，把布袋打开，里面是玉米面和红薯干。她用手抓着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脸上沾满了玉米面。
沈知知没有出声。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去，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碰见孙红梅。孙红梅脸色发白，眼下乌青，端着碗喝稀饭的手微微发抖。看见沈知知，她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快步走了。
沈知知没有举报她。但她开始留意孙红梅。
接下来的几天，她注意到孙红梅每天中午都第一个到食堂，晚上最后一个走，中间还经常往食堂后面绕。她还发现，孙红梅的宿舍铺位底下，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六月二十号这天，学校开大会。校长站在操场上，拿着喇叭喊：“食堂丢粮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是初二班的孙红梅，多次偷窃食堂粮食，性质恶劣。经学校研究决定，开除孙红梅学籍，通报全公社。”
孙红梅站在人群前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爹孙站长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沈知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会后，孙红梅被家长领走了。她经过沈知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知知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孙红梅走了，再没回过学校。
暑假前，周先生来公社中学找沈知知，告诉她一个消息：县里要办一个农业技术培训班，每个公社推荐两名学生去，学期半年，结业后包分配，能进公社农技站。公社中学有一个名额，校长推荐了沈知知。
“你愿不愿意去？”周先生问。
沈知知想都没想：“去。”
周先生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了，下学期就去县里报到。”
沈知知接过表格，手指微微收紧。县里。她要去县里了。离开公社，去更大的地方。半年培训结束，她能进公社农技站，拿工资，吃商品粮，彻底摆脱农村户口。
从沈家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她只用了两年。
暑假回家，沈知知把这事跟赵桂芬和沈大柱说了。赵桂芬高兴得直抹泪，沈大柱难得笑了，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烟圈吐得又圆又大。
沈奶奶坐在堂屋里听着，半晌说了句：“去县里也好，省得在家碍眼。”
沈知知没理她。
收拾东西那天，她翻出陆霆渊送她的那本笔记本，第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1970年，县农业技术培训班。沈知知。
她把笔记本和钢笔装进包袱，把空间里的存货清点了一遍：干蘑菇六包、干金银花三包、干菊花两包、野党参一把、野鸡蛋二十个、鱼干八条、野兔肉四块。这些东西足够她在县城安顿下来。
临走前一晚，沈知知躺在炕上，听着外面蛐蛐叫。赵桂芬在隔壁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跟沈大柱说：“知知越来越有本事了，你说她像谁？”
沈大柱闷声回了句：“像她自己。”
沈知知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县城比公社大多了。
沈知知背着包袱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时，脚踩在柏油路上，硬邦邦的，不像土路那样扬灰。车站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走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农业技术培训班在县农校里头，一栋三层砖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法桐。报到那天，沈知知见到了同期的学员，一共四十个人，从全县各个公社推荐来的，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半大青年，像她这样十二岁的只有两个。
另一个是个男孩，叫陈小满，河套公社来的，比她还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眼睛却特别亮。两人被分到同一个班，坐前后桌。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沈知知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包袱里的东西收拾好。同屋的女生大多是县城周边公社的，说话带着不同的口音，但对她都还算友善。毕竟能来县里培训的，都是各公社挑出来的尖子，没人会小看谁。
课程安排得很紧：上午学农业基础知识，下午分专业，沈知知选了植保专业，学病虫害防治和农药配比。教植保的老师姓吴，四十来岁，戴着副深度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讲的东西很扎实。沈知知把他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抄在本子上，晚上回宿舍再翻来覆去地看。
培训班每个月发六块钱生活补助，食堂管饭。沈知知把补助全存着，伙食靠食堂，偶尔从空间里摸个野鸡蛋煮了加餐。空间里的干蘑菇和金银花她没急着出手，打算等摸清县城的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