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能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一九七五年三月，沈知知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走了一天两夜。她买的是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扛麻袋的农民、抱孩子的妇女、背行李的知青。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沈知知靠着窗户，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山绿水变成北方的黄土平原。
到北京那天是个晴天。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喇叭里放着《东方红》。沈知知背着包袱挤出人群，找到来接站的工作人员，坐上了去驻地的大巴车。
会议驻地在北京西郊的一个招待所里，四层灰楼，院子里停满了各地来的吉普车和面包车。报到处的干事看了她的介绍信，翻了翻名册，抬起头：“城关公社的？就你一个人？”
“嗯。”
“住三楼，316。明天上午在礼堂开大会，别迟到。”
沈知知上了楼，找到316房间。里面三张床，已经住了两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来自山东，一个来自河南，都是省里的农业劳模。两人看见她进来，互相看了一眼。
“小姑娘，你也是来开会的？”山东人问。
“嗯。”
“哪个省的？”
“省城关公社。”
“公社？”山东人愣了一下，“公社一级的代表？了不得啊。”
沈知知没多解释，放下包袱，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床头。她注意到房间里有一部电话机，黑色的拨号盘，这是她来北京之后看见的第一样新鲜东西。在县城，只有邮电局才有电话。
第二天上午，大会在招待所礼堂开幕。几百号人坐得整整齐齐，台上挂着大红横幅，写着“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沈知知坐在靠后的位置，身边全是三四十岁往上的成年人，她混在里面像个走错门的学生。
大会开了三天。听报告、学文件、分组讨论。沈知知在小组讨论时发过两次言，讲的是城关公社示范点的测土配方和综合防治经验。她讲话的时候，同桌的人都在记笔记，没人因为她是小姑娘就打断她。
第三天下午，分组讨论结束后，会务组通知部分代表参加一个小范围座谈，沈知知被叫了去。座谈会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二十来个人围坐一圈。主持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像章，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沈知知找了个角落坐下。座谈会开了一半，老人在听取了几位代表的发言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你是哪个公社的？多大了？”
“城关公社，十六。”
老人点了点头：“你那个示范点的材料我看了，写得扎实。测土配方、良种选育、病虫害综合防治，三样都抓了，还有数据支撑。你搞了几年了？”
“三年。”
老人拿起手边的材料翻了两页，又问了几句技术细节，沈知知一一答了。老人听得很仔细，最后说了句：“基层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农业才有希望。”他顿了顿，“今年秋天，农业部要办一个全国农业技术骨干培训班，为期两个月。每个省推荐两个名额，你有没有兴趣？”
沈知知心跳快了一拍。农业部办的培训班，两个月，全国各省的技术骨干一起学习。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有兴趣。”她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向了下一个发言的人。
座谈会结束后，沈知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省的代表凑过来问她：“刚才领导跟你说什么了？”沈知知简单答了两句，没细说。但消息传得快，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她的门，是省农业厅带队的处长，满脸笑容：“小沈，好事啊。回头省厅给你办手续。”
沈知知点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农业部培训班。两个月。秋天开班，大概是九月到十一月。回去之后得跟老赵说一声，把示范点的秋播安排提前做好。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把“农业部培训班”几个字重重地圈了个圈。
会议最后一天，安排了参观。沈知知跟着大部队去了北京郊区的几个先进大队，看了人家的机械化耕作和水利设施。她一路上记了不少笔记，把有用的东西都画了图。参观结束回到驻地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正要上楼，会务组的人叫住她：“沈知知，有人找你。”
沈知知转头。招待所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军装笔挺，肩膀上的红牌牌格外醒目。陆霆渊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着种少见的神采。
“你怎么在这儿？”沈知知愣了一下。
“军校组织来北京参观学习，住在城东。我打听到你在这儿开会，请了半天假过来的。”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开完会了？”
“今天刚结束，明天回去。”
两人走出招待所，沿着西郊的马路慢慢走。三月的北京还带着寒意，路边的杨树刚刚抽芽，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驶过。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开口。
“你黑了。”陆霆渊先说话。
“你也差不多。”
“北京怎么样？”
“大。”沈知知想了想，“比县城大太多了。人多，车多，楼房高。但我觉得跟县城也没差太多，都是人待的地方。”
陆霆渊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这口气，跟你第一次去公社中学一样。”
“什么口气？”
“就那种，‘这地方我来得了’的口气。”
沈知知没接话。两人走到一座过街天桥下面，陆霆渊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扁平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是深红色的，比上次那支更精致。
“这次是学校发的，奖励优秀学员。”陆霆渊说，“我有两支，给你一支。”
沈知知把笔收进口袋，忽然问：“你毕业之后去哪儿？”
“还没定。学校说可以留校，也可以去基层。”他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我想去基层连队。带兵，练兵，干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