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走边盘算，走到家属区巷子口时，远远看见林美华站在门口嗑瓜子。
林美华也看见了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扬起下巴：“哟，回来了？妈让我问你，你那个桃酥哪来的？家里可没给你买过桃酥。”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知知懒得理她，径直往屋里走。
林美华伸手拦住她：“沈知知，你别以为你耍横就了不起。我告诉你，那个岗位早晚是我的。我是姐姐，又是高中生，厂里要谁不要谁，明摆着的事。”
沈知知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美华。”她声音轻轻的，“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林美华一愣。
“她为了救一车间的人，冲进火场关阀门，活活烧死的。”沈知知盯着她的眼睛，“她的命换来了那个岗位。你——一个推死原配女儿的凶手，一个偷东西被学校记过的货色，也配？”
林美华的脸刷地涨红：“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偷——”
“初二那年，你偷了同桌的钢笔，被老师叫家长，你忘了？”沈知知冷笑，“要不要我去你学校问问？”
林美华彻底白了脸。
沈知知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身后传来林美华咬牙切齿的跺脚声，还有王秀莲从屋里探出头来的叫骂。
沈知知充耳不闻。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公章鲜红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定心丸。
“一号。”她轻声说，“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清明节过后，沈知知在家里的日子明显好过了几天。
王秀莲虽然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但到底没敢再动手。那两块桃酥和一块上海牌肥皂的威慑力还在，更重要的是，沈知知那句“去革委会闹”像把刀悬在头顶，让王秀莲投鼠忌器。
但这只是表面平静。
沈知知心里清楚，王秀莲这种人，越是被压制，越会憋着坏水等机会报复。她不能被动等着，必须主动出击。
赔款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那天晚饭后，沈知知没有回屋，而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堂屋门口，不声不响地看着王秀莲收拾碗筷。王秀莲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摔了摔抹布：“你杵这儿当门神呢？”
“后妈。”沈知知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屋的沈建国听见，“我妈那五百块赔款，您替我保管了三年，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秀莲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灶台上，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赔款？那钱早花在你身上了——你吃穿用度不要钱？上学不要钱？家里养你这么大——”
“我上学？”沈知知打断她，笑了笑，“后妈，我从初一就辍学了，您忘了吗？原——我小学毕业那年，您说家里没钱供两个学生，让我下来干活，让林美华继续读。我今年十六，已经干了三年活了。”
王秀莲被当面揭穿，脸上挂不住：“那、那你也吃饭了啊！你住在这儿——”
“我吃饭？”沈知知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掰手指，“我每天天不亮起来挑水劈柴，做完早饭去洗衣服，洗完衣服带沈家宝，下午去自留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做晚饭。后妈，您去外面打听打听，雇个保姆一个月要多少钱？我不问您要工钱就不错了，您还跟我算饭钱？”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盯着王秀莲：“五百块，是我妈用命换的。您今天给我句准话，这钱，您给还是不给？”
王秀莲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里屋传来沈建国的声音：“知知，你少说两句……”
“爸。”沈知知头也不回，“这事跟您没关系，您要是想管，您先把这三年她花在我身上的‘吃穿用度’算清楚，咱们一笔一笔对。算完了再来说话。”
沈建国立刻没了声。
沈知知在心里冷笑。这个男人，连替自己女儿争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王秀莲见沈建国缩了，底气更不足，但五百块她实在舍不得吐出来，只能硬着头皮耍赖：“钱没了！花了！你要命一条！”
“行。”沈知知点点头，“那我明天去厂里找周厂长，让他帮我查查厂里拨的抚恤金到底进了谁的口袋。顺便再去居委会问问，烈士子女的抚恤金被后妈私吞，这事儿归谁管。”
王秀莲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五百块的事经不起查——当初领钱的时候她以“监护人”的身份签的字，但沈建国才是法定监护人，她一个后妈根本没资格代领。真查起来，轻则退钱，重则被扣上“侵占烈士抚恤金”的帽子，在这个年代够她喝一壶的。
“你——”王秀莲的嘴唇抖了半天，最终泄了气，“钱……花了三百，还剩两百。”
沈知知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王秀莲这种人，说还剩两百，实际手里至少还有三百五。但她没打算一次逼到位——把王秀莲逼急了狗急跳墙，反而麻烦。先拿回一部分，剩下的以后再慢慢收拾。
“两百也行。”沈知知伸出手，“给我。”
“你这孩子……”王秀莲还想讨价还价，“这钱留着家里用——”
“那是我的钱。”沈知知一字一顿，“给我。”
她的眼神冷得吓人，王秀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十六岁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去拿。”王秀莲咬着牙，转身进了里屋。
沈知知站在原地等着，目光扫过堂屋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王秀莲不会把钱放在明面上，煤堆后面、米缸底下、炕席夹层……原主的记忆里有不少王秀莲藏东西的位置。但今天她只要拿到两百块就行，剩下的，日后再说。
王秀莲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钞票，面额有大黑十、五块、两块，零零碎碎凑了两百。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攥得紧紧的，像是要割她的肉。